「初晴姑娘,你還是呆在外頭吧。」姚守義站在門口,瞅著面前一臉愁容的少女,正色道:「少爺正在批閱奏章,不喜人打擾。」
「但這是家宴廳。」質疑的話語傳來,夾著些許疑惑。
姚守義微微一笑:「少爺說要看著少夫人用膳,感情真好,不是么?」他可真是從未見過少爺有這樣反常的時候,晚膳過後去書房的習慣素來是雷打不動,可今日竟然會臨時改了辦公的去處……如此想來,少夫人果然厲害,在嚴家新嫁娘進門之前,他可是從未想過有一天心比天高的少爺能對一個女子如此上心。
這一廂姚守義還頗感欣慰,那一廂初晴的笑臉立馬就僵了,嚴子湛陪著小姐用膳,這是何等不可思議之事,背後必然有貓膩,換做平時倒也無需特別擔心,可如今小姐沒了武藝防身,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怎麼斗得過他。
想到這裡,原本就忐忑不安的心更是焦躁難耐,忍不住就開口:「這裡頭沒有下人服侍不太好吧?姚總管,不如……」
「萬萬不可。」姚守義搖搖頭:「既是主子們想要獨處,那我們做下人的豈可冒然打攪,我知你同少夫人情如姐妹,想來也是片刻不離,只不過你家小姐已嫁作他人婦,初晴姑娘,你好歹也寬寬心,莫要照顧得太緊了。」
初晴抿了抿唇,苦笑了下,並未接過話。
姚守義挑眉,故作輕鬆道:「更何況,少爺又不是洪水猛獸,你這苦大仇深的表情到底從何而來?」
何止洪水猛獸,比起妖魔鬼怪都要更甚一籌。
初晴嘆口氣,悄悄朝袖口裡探一探藏在其中的信,半晌下了決定:「總管,少夫人本和我約好去街上買些胭脂水粉,但看來一時半會兒是出不了門了,那麼我便同你請示一下,能否容我出府一趟?」
姚守義客氣道:「自然可以,是否需要備馬車?」
初晴福了福身:「不勞總管費心,街尾的琳琅閣同相府不過百步,我步行即可。」語罷,她又不放心的回頭看了看那道緊閉的門,著實聽不出絲毫動靜後才惴惴不安的離開。
姚守義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少夫人和這陪嫁的丫鬟,還真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但後者顯然更戒備一些,每逢少爺出現時,她總會若有似無的擋在少夫人面前,不知是何原因……
難道說——
他心裡咯噔一下,冷汗直冒,莫不是這丫頭也看上了他們家少爺?
錦夜從來都沒試過這般詭異的吃飯氛圍,之前在蘇府里,每每到了用膳的時候,爹總會坐在她對面不停的說些奇聞異事,開心的時候整間屋子裡都聞得到笑聲。
對比當下處境……
她的對桌也同樣坐了個人,從頭到尾都未抬頭看她一眼,半垂著頭在那攤成一排的奏章上寫下批註。
記不得是誰說過,認真的模樣才最為動人。
這話對於嚴子湛來說,無疑便是寫照,白衣墨發,姿容無雙,執著書卷的手指極漂亮,纖長又骨節分明,那上頭的玉扳指……
等等,玉扳指!
錦夜啪一聲放下筷子,站起身道:「你找到這個扳指了?」
嚴子湛並未接過話,只是側頭淡淡睨她一眼,繼而捲起袖子,將金香墨擱在硯台邊。
錦夜站至他跟前,欲伸手奪他的筆,反被擒住手腕,使勁掙了掙竟未能擺脫。她不敢用蠻力,怕被其發覺自己內力盡失,便只能撐在桌上故作鎮定:「我記得你同我說過,待得尋到此物時,便將長命鎖還我。」
「你記錯了。」嚴某人皺著好看的眉,倏然鬆了手,扯了扯嘴角:「當時是說除非你親手將玉扳指還我,否則你那貼身之物也就別想要回去,而這扳指分明是我自個兒尋回來的,所以也就同你無關了。」
錦夜啞口無言,細細想來他說的確是事實,但心高氣傲如她,自然是不會吃這個悶虧的,於是大步纏上去,拽著他的袖子,恨恨道:「我不管,還我!」
「怎麼,今兒個倒不用武力威脅了,反倒耍起賴來。」嚴子湛冷笑:「上次你打碎了琉璃燈盞,這次又想換成什麼更貴重的物品?」
錦夜不動聲色,緩緩縮回手,順便隨意取過筆架上的狼毫,那筆杆子示威性的在桌上輕敲:「換成你這個人如何?」她萬萬不能讓他看出端倪來,所以……虛張聲勢還是很必要的。
嚴子湛定定的瞅了她好半晌,倏然笑得意味不明,美眸里透著譏誚:「你真以為我不知道?」
「什麼?」錦夜愣住,緊接著,身子忽然被他反壓制桌上,她胸口恰好碰在桌沿上,勒得生疼,痛楚之下回頭就吼道:「放手!」
嚴子湛緩緩低下頭,在她耳邊逸出涼笑:「坦白說,我還真不習慣你柔弱的姿態。」
錦夜呼吸一窒,他果然知道了!
感受到她隱隱的顫抖,嚴子湛心情大好,連日來的抑鬱一掃而光,越發惡劣的落井下石:「沒了你那引以為豪的好身手,是否有種任人宰割的無助感。」
錦夜悶不吭聲,一臉青白。
「你也不過如此。」嚴子湛冷哼一聲,慢慢鬆了手,不慌不忙的坐回原位,面無表情的道:「過來替我研墨。」
錦夜直起身,垂著白玉脖頸,溫順的點頭:「好。」
嚴子湛彎了彎唇:「左手研磨,右手接著夾菜吧,你才吃了沒幾塊肉,怎麼就停了呢,我可是特地囑咐人去買的,難道不好吃么。」
「好、吃、極、了。」錦夜自牙縫裡擠出字。
嚴子湛揚眉:「抓緊些,不吃完你今晚就留宿這裡,當然,我會讓丫鬟替你準備好被褥。」語罷,他又抬起頭,想看清楚她的神色,孰料其長發垂下來,使得面容恰好處於陰影處,全然模糊不清。
錦夜夾了塊裡脊,慢吞吞的往嘴裡送,快觸碰到唇的時候,突然手腕一抖,那肉不偏不倚就掉到了奏章中間,她眨眨眼:「啊,抱歉,我一時疏忽。」
嚴子湛咬牙:「莫不是想讓我親自喂你!」
錦夜無辜道:「夫君切莫生氣,我不是故意的。」她小步朝他貼近,軟著嗓音撒嬌:「你怎麼對人家那麼凶,明明昨晚把人家當成手心上的寶,早上起來就翻臉不認人了……」
嚴子湛莫名其妙的挑高眉,也不說話,戒備的盯著她。
錦夜繼續靠近,可憐巴巴的抱怨:「人家剛剛都被你弄疼了。」她吹了吹手腕,故意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這又是演的哪一出?」嚴子湛不耐。
下一瞬,身體陡然麻痹,一陣綿軟無力,他狼狽的撐在桌沿上,幾乎就要摔倒在地。
錦夜回過頭,眉眼間滿滿的得意:「忘了和你說,我只是散了內力而已,武功的套路亦或者是點穴的方法,我依然清楚得很。」她咯咯的笑,縴手指了指那桌上五花八門的葷菜:「夫君大人,你常吃素可不好。」
嚴子湛猛然變了臉色:「你可別亂來。」
錦夜大笑:「來來,可別浪費了這桌佳肴,就讓妾身親手喂你吧。」
這頓晚膳足足吃了半個時辰之久,久到外頭的姚守義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就在他腦中遐想萬千的時候,門吱啦一聲就開了。
「少夫人,少爺他……」
「他剛剛又胡鬧,眼下困了。」錦夜有些費力的摟著嚴子湛的腰,他整個人都靠在她身上,因為怒氣身體綳得死緊。
這麼幾盤子肉喂下去,估計他的肚子也快撐到極限了吧。
噢噢噢,真可憐。
她在心裡偷偷的樂,點了他的啞穴,還有麻穴,估計他得氣個半死。
姚守義老臉一紅:「您方才說少爺又胡鬧了,咳咳……」胡鬧,多麼曖昧的字眼,少爺也真是的,剛成親就胡天胡地的亂來,家宴廳都……也不注意下身子,真是的。
錦夜笑眯眯的開口:「我看就把他送回房吧,好好睡上一覺休息一番,我來照顧他就行了。」
「是是。」姚守義連連點頭,半刻又猶豫道:「但是少爺說讓您搬出主屋,老奴想,是否有些不方便。」
錦夜眨眨眼:「你瞧他像是要和我分房的模樣么?傍晚那會兒我們正鬧彆扭呢,現在又好了,姚管家不必擔心。」
姚守義思忖了片刻,頷首:「那正好,老奴替你扶少爺回房吧。」
一會兒,三人回至主屋,姚守義將自家主子放至大床上,小心的蓋好被褥後便起身退下,錦夜跟上,細心地插上門閂。
幾乎是跳躍著奔至床畔,這次換她拍拍嚴某人的頭:「我知道你沒睡,長夜漫漫,不如我們找點樂子吧,夫君大人,你說可好?」
奮筆疾書,古人重現。
寢房裡安置的夜明珠依舊明媚,和著那窗外映入的月色,幽冷的光線,足以清心。錦夜坐於床前,若有所思的轉著手中的小瓷杯,仔細想來,如今的處境還真有那麼點兒騎虎難下的感覺……
「喂。」她瞅著坐在冰涼地上的嚴某人,忽而伸腳蹭了蹭他的衣袍。
嚴子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