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如意甜糕,聖旨已定

這頓飯還未盡興就草草結束,錦夜看著匆匆迎上前的宋正青,後者低下頭附耳在身量纖瘦的小太監身邊細心臨聽,眉心緊皺雙眸圓瞪,顯然是極端錯愕的模樣。

反觀宋家眾人,倒也未有太大反應,皇帝身邊的常喜常公公素來與宋家關係密切,月初月旬必然都會來府一趟,大約就是透露一些朝廷內部的消息。當然,常喜也不會空手而歸就是了。

「常公公,此處不方便詳談,不如去書房……」

「甚好。」

錦夜靜靜聽了半晌,抬起頭來,正巧對上宋正青略含抱歉的眼神,她識趣站起身道:「宋大人,既然您有事要忙,小女子就先告辭了。」

宋正青頷首:「招待不周,還請見諒。」他招來侍從,吩咐幾句後又對著面前女子道:「方才我讓楚律先行離府去辦一些要事,另外換個人送蘇小姐回去。」

錦夜微笑:「無妨。」

宋汀月撫一撫裙擺,微側過頭:「蘇小姐慢走。」是送客的語調,可卻不見其有站起身之意,換言之,這可是徹徹底底的怠慢了。

錦夜微慍,儘管如此,面上依然是得體笑容:「差點忘了,我借了宋小姐的衣裙,下次若有機會登門造訪時必定……」

「不用了,你扔了便是。」宋汀月細聲細氣得道:「我應該也不會再穿了。」後半句話極輕,幾乎聽不清楚。

錦夜因著練武耳力自然比尋常人好了許多,這番話一字不漏的竄入耳朵,當下臉色冷了幾分,再無應酬話可說,略點了點頭就出門而去。

出了宋府後坐上軟轎,她沉下心來細想的時候又覺得有些意外,這宋大人委實有些過分客氣了,從第一開始在蘇家賭場派阿楚監視她開始他就表現出額外的用心,雖說自己與宋家的淵源確是頗深,可也犯不著如此重視。

他說話的口氣,亦或是始終飽含深意的眼神都讓她感到蹊蹺,本懷疑他只是做表面文章,心裡所想皆不同,可自方才那一番觀察,才不得不承認宋正青對她是真真懷有歉意的……

他到底在愧疚什麼呢?

錦夜嘆一口氣,素手撩開轎簾,外頭星輝點點,夜風徐徐,難得八月的天氣還能如此陰涼,於是決定暫忘掉那些麻煩事兒,托著腮隨著轎子微微晃蕩的步調在心裡無聲的哼起小曲來。

一路上並未見到太多行人,興許是中秋佳節,家家戶戶都聚在屋裡一起賞月,錦夜念起父親和初晴,不由得探出頭問道:「幾位師傅,能再快一些么?」

領頭的轎夫生的一臉憨厚相,咧嘴笑道:「小姐可是想家了?」

錦夜不好意思道:「我在這團圓日外出本就是不對,眼下能早些回去補償也是極好的的。」她一手按著被吹亂的發,轉了轉酸軟的脖子,發覺抬轎的幾個男人揮汗如雨,不免又覺尷尬,想了想才道:「還是……還是慢慢來吧。」

「沒事兒!干我們這活的有的是力氣!」轎夫空出一手揮一揮,吆喝道:「小姐坐穩了。」

錦夜挪了挪身子,前行的速度果然又快了很多,她眯眸望著沿途漸漸往後倒退的風景,忽而想起什麼,一拍腦門:「糟了,停轎停轎!」

忘了要給初晴帶八寶如意糕了……

轎夫疑惑的回過頭:「小姐怎麼了?」

錦夜抿著唇:「有件事兒回家前得辦一辦。」她自腰間錢袋裡取出幾塊碎銀,遞出去商量道:「你們看這樣可好,先帶我去城西最偏遠處的小巷,再帶我回蘇府,那麼這些就算是給你們的報酬。」

轎夫們看到銀子眼睛都亮了,平日里做牛做馬都掙不到幾個銅錢,眼下這般好的賺錢機會,怎能不把握?於是紛紛點頭:「但憑小姐差遣。」

那店鋪仍如前些日子所見的那般簡陋,石階上紅豆等碎穀物灑了一地,蒙塵的牌匾臟污依舊,看不清上頭的字眼,唯一變化之處不過是那晚緊閉的門板此刻大開,燭火通明,映得櫃檯邊上拳頭大小的招財童子熠熠生輝。

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半合著眼靠在店門口,一手抓著蒼蠅拍,百無聊賴的上下揮舞,模樣不像是趕走蠅蚊,倒像是扇風打瞌睡。

錦夜緩緩走近,輕聲道:「大叔。」

男人沒多大反映,靠著木板的頭一點一點,甚至傳出可疑的呼嚕聲來。

錦夜耐著性子等了半日,終是忍不住一把奪了其手中之物,上前略微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走水啦——」

男人一下子跳起來,驚慌:「走、走水了?!婆娘,婆娘,快下樓啊!」他邊喊邊跑,一不小心就被篩盤給絆倒,跌了個四腳朝天。

錦夜趕緊跑上去扶他,見其張著嘴一臉驚恐的模樣,不由得撲哧笑出聲來。

男人驚魂未定,半晌才意識到被騙了,惱怒的掙開對方的手:「一個姑娘家,好端端的為何要說謊騙人?」定睛一看,又覺來人甚是面熟,恍然道:「是你啊。」

錦夜抿著嘴笑:「大叔,我來帶一些糕點回府。」

男人得意洋洋的挑眉:「我就知道,你嘗過一次忘不了吧?我這兒可是整個京城最好最物美價廉的糕餅店鋪,打著燈籠都難找……」他滔滔不絕,讚美之詞源源不絕的往自己身上兜。

錦夜也不打斷,偶爾小聲應和:「是挺好吃的。」就是甜了些,膩味了些,當然,這句話暫且腹誹。

「要多少?」男人攤開油紙,隨手拿起木筷。

錦夜半歪著頭,視線移到裡頭那被八寶如意糕裝得滿滿的方形木盒子里,踟躕道:「不如就稱個五……」

男人喜笑顏開:「五斤?」

五兩才對。

「……」錦夜艱難的點了點頭。

男人轉過身開始利索的打包,接了個大生意,不由得高興的哼起歌來:「老福家的糕餅喲,味道棒喲,一口咬下甜滋滋,樂到心坎去喲——」

錦夜被他毫不掩飾的喜悅所感染,嘴角拉開淺淺弧度,有些人簡單似白紙,即便是常人看來雞皮蒜毛的小事兒,都能樂上半天。在這一刻,她是由衷的羨慕起這樣的生活,如果沒有搬至京城,或許她也能永遠過著類似的日子,只可惜……

「姑娘,好了。」男人眨眨眼:「多送了你幾塊黃金糕。」

錦夜捧著沉甸甸的油紙包,微笑:「多謝,我下次會再來。」

男人將手中抓著的糕點丟進嘴裡,大口嚼著:「唔唔,你一定要再來啊,我女兒下月出嫁,屆時記得來喝喜酒。」他跟在她身後,熱情得道:「我送你出巷口。」

「我的車夫就在巷尾,我自個兒過去就行了。」錦夜婉言拒絕。

男人嘿嘿的笑:「既是如此,那我就……」還未說完,臉色倏然大變,他一把拉住女子的袖子,火急火燎的朝店裡走。

錦夜不明所以:「大叔,怎麼了?」

男人將她轉了個身,面朝著櫃檯,焦急道:「姑娘,拜託你一件事兒。」

錦夜正欲回答時又見他已然竄到了屋子角落處的矮桌下,驚訝道:「大叔,你做什麼?」

「我得上樓我得上樓。」男人小聲喃喃,刷的站起,腦袋又磕到了桌腳,他疼得直哎哎,一邊還不忘往樓梯那處跑。

錦夜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忘了下一步該做什麼。

男人自樓梯轉角的陰暗處探出頭來:「姑娘,記住了,你是我的侄女,我和我婆娘回鄉下去了,秘方已經帶走,店鋪轉交你經手。」他一口氣的說完,迅速消失,獨留最後幾個字在空氣中迴響:「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錦夜是何等聰明之人,自他話語里所窺得的線索串在一起,很快就理清了這前因後果。只是在意識清明的同一瞬,背後就莫名感到寒意,芒背在刺,怎麼都無法平靜下來。

冤家路窄,天要亡她。

「當家的呢?」近在咫尺的冷淡嗓音自櫃檯的另一處傳來。

錦夜想死的心都有了,慢吞吞的朝前走了兩步,死拗著不肯轉過頭去。即便他認不出她,即便此時此刻就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素未蒙面的陌生人,可是、可是她還是怕會露出馬甲……

「少爺,這位姑娘有些奇怪。」換了個人說話,略顯蒼老的語調。

錦夜舉起手,狠狠掐了掐僵硬的面部肌肉,忽而小跑步的轉身迎上前,笑容滿面:「兩位……不,眾位要來點什麼?」她目瞪口呆的瞅著小巷子里站了一長排的黑衣人隊伍,這些人走路都沒聲音的么,某些人要不要那麼誇張,帶了這麼多護衛來,想強取豪奪也犯不著這般明顯。

姚守正往前湊了些許,皺眉道:「姑娘,你再說一遍,老朽耳朵不太好使。」

「我天生沒辦法大聲說話。」錦夜刻意壓低聲音,嗓門聽來比起嗡嗡嗡的蜜蜂好不到哪裡去。目光悄悄四處游移,一眼就瞅到了那皮相與囂張程度並駕齊驅的嚴某人,今日他同後邊的隨從一樣,均是一身黑,可怎麼站怎麼都是難掩光芒,纖長的手指執著紙扇,有一下沒一下的在台板上敲著。

可惡!她本來還想不看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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