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葯池再遇,春光乍現

「我還是不明白,爹讓我來這葯池的用意。」錦夜半卧在柳木曲紋躺椅上,身上只著單衣,右肩及手臂露在外頭,圓潤瑩白的肩頭下是猙獰傷痕,半新不舊,上頭還覆蓋著暗紅色的血痂。

初晴捧著白玉瓷碗,用棉布沾了裡頭黑色的藥膏,細心替她塗在傷處,輕聲道:「或許是老爺看出了小姐受傷的隱情,才特地帶你來這療傷聖地。」

「不可能。」錦夜搖搖頭道:「我爹素來粗心,決計不可能發現蹊蹺……你還記不記得,方才在門口,那葯池的主人態度堅決,說是尋常人不可以進,後來我爹不知神神秘秘的給他看了什麼東西,那人就忽而鬆了口,甚至還派了兩個小婢在旁伺候。」

語畢扭過頭,看了看正忙著往葯池裡撒著不知名粉末的其中一位少女,至於另一位,則恭恭敬敬抱著雪白的紗衣,靜候一旁。

錦夜嘆口氣:「我想,這地方絕對是來頭不小。」這般華麗的池子,雖說是天然的溫泉,可之前經過庫房時就看到那裡堆滿了珍貴的藥材,想必都是用來加入泉水中的輔料。當然,其實這些也並未駭到她,真正古怪的是,這般高成本,居然不收客人分文!

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小姐所言甚是。」初晴點點頭,忽而又想起什麼,試探道:「一會兒替小姐塗完葯後,我可否先行一步?」

錦夜微微驚訝:「怎麼,你有事么?若有事先走也無妨。」

初晴半垂著臉,欲言又止。

錦夜頓感意外,這丫頭一直在自己身邊,幾乎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鮮少有諸如此類的要求,再者,其性格爽朗,即便外表冷艷,也是直腸子的人,有什麼說什麼,怎麼看都不該是眼前這吞吞吐吐的樣子。

「你是有什麼難言之隱么?」她緩緩的開口,暗含關切之意。

初晴放下瓷碗,定定的看著錦夜,猶豫好一會兒終是忍不住道:「老爺走之前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務必在替你上藥之後離開,說是要讓你一個人安靜的呆著。」

「……」這次輪到錦夜沉默了,這是她第一次搞不懂爹的想法,平日白紙一般的老實人,怎麼會莫名其妙的讓她的貼身丫鬟離開呢,照他慣有的想法,該是恨不能派二三十個人保護女兒才對。

「小姐,我不放心你。」初晴踟躕,可偏偏自己又答應了老爺,也不好做一個失信之人,真是兩頭難。

錦夜瞧出對方的為難,輕笑道:「爹說讓我一個人靜靜,那你便去外間候著吧,這樣也不算違背了承諾。」邊說著便站起身來,一旁的婢女很快迎上來,替她褪去內衫。

初晴鬆一口氣:「還是小姐想得周到。」語罷,她接過婢女手上的紗衣,道:「我來就行了,你們都出去吧。」

「是。」二人依吩咐退下。

錦夜摸了摸那薄如蟬翼的布料,好奇道:「聽這兒的婢女介紹說,此物是邊境處的暗夜蜘蛛吐出來的絲所織,那蜘蛛乃百毒之王,可其絲卻又治癒外傷的療效,不知所言是否屬實。」

「試試就知道了。」初晴繞至她頸後,剛抬手就被制止。

錦夜難得紅了臉,支吾道:「貼身的肚兜就不脫了吧,反正我的傷只在右臂和腿部,胸腹處接觸不到泉水也無多大關係。」

初晴一愣,繼而笑嘻嘻的打趣道:「小姐只有這個時候才像個尋常人家的閨女。」

「那你說說,我平時像什麼?」錦夜沒好氣的彈了她腦門一下。

初晴抱著腦袋,迅速的跑開,笑聲不斷溢出唇畔:「平時么,平時完全就是披著羊皮的狼……」跑出幾步後又回過頭,看著自家小姐佯裝惱怒的模樣,這才收起笑意:「好了好了,不鬧你了,小姐快入池吧,我就在外邊等候,有什麼狀況喚我一聲。」

錦夜應了一聲,裹緊身上的紗衣,先是探了探水溫,然後才放鬆的將大半個身子浸入水裡,微燙的感覺很快蔓延開來,伴隨著裊裊上升的蒸汽和獨有的葯香味,似乎原本隱隱作痛的傷口都好了許多。

她舒服的喟嘆一聲,揉了揉脖頸,開始欣賞起這周遭的風景來……

半天然的溫泉,原是岩石的池子內側被鑲上平滑的玉石,盡頭處是大塊翡翠雕刻而成的龍頭,有清水冉冉,從龍嘴裡流淌而下。左手邊盡頭處依然是石壁,上頭綴有琉璃燈盞,而右手邊則人工換成了巨大的山水屏風,畫風飄逸,意境唯美。

看來是原本同一個池子被分成了兩個……

察覺到這點後,錦夜莫名就擔憂起來,不知這屏風牢不牢靠,萬一倒了怎麼辦,再嚴重者,若是隔壁進來的是男子……她不由自主的皺了皺眉,果真讓人想想就難以忍受,幸而眼下無多餘的客人,才能這般自在。

無奈老天不成全,她這廂還在慶幸,片刻功夫就有腳步聲響起,繼而是少女柔軟的嗓音:「大人,奴婢幫您寬衣。」

錦夜猛然瞪大眼,被喚大人自然是男子了,自己眼下衣不蔽體,即便有屏風相隔也足矣讓她惴惴不安了,於是再無法等待,轉身背對著那道屏風,開始對著門外小聲叫喚:「初晴,初晴,你在么?」半晌等不到回答,她又加重了嗓門:「初晴,快些進來。」

半晌,熟悉的語調傳來:「小姐,怎麼了?」

錦夜輕聲道:「有些頭暈,不想泡了,你幫我把換洗的衣物拿進來。」

「好。」

等待的間隙里,錦夜忽然聽到隔壁又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聲,繼而良久都不見了動靜,耳邊惟有自己的呼吸以及水流聲,除此再無其他,時間彷彿停止了一般,這空間靜謐的可怕。而初晴也不知怎麼了,取個衣物罷了,竟然遲遲都不來……

她耐著性子候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又喚:「初晴,好了沒有!」

氣氛詭異,回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聲。

錦夜隱隱有些不安,半趴在池邊,伸長手想撈原先換下的衣物,手指還未觸到布料,身後就傳來砰的巨響。

那屏風被人一腳踹開,隨即有清冷的男子嗓音淺淺醞開——

「沒想到我們這麼快又見面了。」

來人的說話口吻對她來說算不得陌生,坦言之,若今日換成他人,聽到這般帶著淡淡涼意的醇綿音調會讓耳朵很享受,可錦夜此刻卻恨不能一頭扎到葯池裡,最好再抬頭的時候能發現這只是一場夢境,而那位這輩子最不想見到的那位仁兄已經消失不見。

這時候才真真明白,所謂冤家路窄,大約便是這意思。

老天偏愛作弄她,不得已就想到那句冤冤相報何時了,若她眼下抬頭說出此句肺腑名言,下場會不會好一些……

這葯池裡的水彷彿瞬間就上升了溫度,瀰漫開的蒸汽在眼前揮之不去,錦夜睜大眼眸,心裡像是有跟無形的弦,一點一點被拉緊,最後抑的她喘不過起來。兀自強咬著嘴唇壓下不安,她半伏在池壁邊,仍想做最後一搏:「你、你是哪裡來的登徒子,這般無禮的闖入,滾出去!再不滾我要叫人了!」

將臉埋入雙手內,她哭得半是傷心半是惱怒。

對方卻不憐惜,輕笑道:「怎麼,才三日不見就不記得了么?」這次是玩笑口吻,可惜嗓音夾雜著冷冽的壓迫感,聽在錦夜耳里更覺煩躁。

看來今日之劫必然逃不過,她乾脆的收起虛情假意,緩緩道:「嚴大人,好久不見,小女子對你可真是念念不忘呢。」抬手把披在胸前的長髮都撩到背後去,藉以擋一擋那衣不蔽體的窘迫狀,她在周旋對方的間隙不免又在心裡暗自埋怨起身為女子的不便,若是男人,大可以就這樣跑出去,反正也無需在意路人的眼光。

「看來新仇舊恨,又得添上一筆。」某人奚落的笑著,又慢條斯理的補充:「不過我想,新添的這筆帳,你該是沒命來算了。」

錦夜呼吸一窒,攀在在池壁的手指因為緊張微微發抖。

下一瞬,她再無法忍耐這被動的局面,粗粗辨別一番他所在的位置,隨即轉過身一手掩面一手反掌,狠狠朝水面擊去,那葯池裡的液體倏然化成水龍,由近及遠的朝那一頭奔涌而去。

意料之中的悶哼響起。

電光石火間,錦夜也顧不上其他,趁著其被刺激性強烈的葯池水霧迷了眼睛之際迅速起身,足尖點在水面借力,一個跳躍就逼近他。

「辟……」

「辟你個頭!」她壓低嗓音,難得粗魯的罵了髒話,左勾拳毫無留情的砸過去:「還想叫護衛!」

胃部素來是五臟六腑里相對脆弱的部位,被外力所傷的滋味定是不好受的,更何況她這一記使了九成力,所以當她看到嚴子湛慘白著臉同時又紋絲不動的立在原地時,不由得皺眉暗自咒罵。

這世上為何偏有這種怪胎來惹人生氣,被揍了也不討饒也不慘叫,一臉倨傲不屑的表情,活像是她有多麼荒謬可笑。就是這種反應才讓她報仇那晚連揮鞭子都不覺盡興,這男人活該被教訓個千百次,待得其臣服溫順的那一刻,才能解氣……

「嚴大人是不是很後悔未學武藝,才會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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