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蘇府,錦夜一副魂不守舍的表情著實讓蘇起旺嚇了個半死,他瞅著女兒長發半凌亂衣衫皺巴巴的進了閨房,不由得瞪大了眼,杵在房門口張著嘴巴欲言又止。
「老爺,不是你想的那樣。」阿楚很快就看出對方的不安,頓了頓又安慰道:「大小姐沒出什麼事,只不過先前遇上幾個地痞流氓,受驚過度才會這般失常。」
「地痞流氓?」蘇起旺頭皮發麻,緊張道:「那有沒有被……有沒有……」他越說越小聲,五官都快擠到一塊去,這麼一個大男人,一想到愛女被欺侮的可能性,幾乎要紅了眼眶。
阿楚搖搖頭:「自然沒有,我尋到大小姐的時候,她才剛遇上那幾個地痞,後來便輕鬆解決了,老爺放心,大小姐她並未受到任何傷害。」
「那就好那就好。」蘇起旺鬆了口氣,眼巴巴的道:「我進去看看她……」前腳抬步邁入門檻,半晌,後腳卻遲遲未跟進,他猶豫好一會兒又縮回了步子,嘆道:「還是明日再來,眼下讓她好好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阿楚微笑:「老爺所言甚是。」語罷他轉頭看著站立一旁的初晴,從頭到尾她都未說過一句話,只是一直用懷疑目光上下打量他。
「我想老爺等了大半夜該是累了,不如在睡前喝杯參茶壓壓驚,初晴姑娘,這事還得麻煩你。」
初晴狠狠剜他一眼,繼而對著蘇起旺福身:「老爺,我先扶您回房。」
「好。」
待得兩人身影消失在迴廊盡頭,他才抬手敲了敲半開著的房門:「大小姐。」
錦夜坐在窗側,頭都不抬:「門不是開著么?」
阿楚進屋,轉身輕輕掩上門,思忖半刻,低聲道:「若是大小姐還未有困意,不妨和我說說今晚所發生的事,您為何三更半夜會出現在城外?」
錦夜不吭聲,單手扶著窗欞,側著頭看月色。
見其未有反應,阿楚又試探:「大小姐?」
「別喚了!」錦夜刷拉一聲站起來,口氣難掩懊惱:「阿楚,你說我的長命鎖怎麼就掉了呢。」失落的摸了摸脖子,她的心情低落到了極點。
這長命鎖本是她出生時所配,她娘執意賣掉了從宋府帶出來的首飾,特地請工匠來打這枚意義重大的吉祥之物,黃金鎖上還垂有東珠和海棠玉瓣,本應及笄後摘下來,可她卻是從未有過此念頭,把它當成是娘留給自己的嫁妝,一直妥善用紅繩串著收在內衫里。
可這寶貝今日說不見就不見了,她甚至都不知道掉在了哪裡。
錦夜心煩意亂的倒了杯茶,左手緊緊握著茶杯,捏了又放,嘴裡喃喃自語:「到底是在哪裡不見的呢……我怎麼就這麼不長記性……」
阿楚嘆氣:「大小姐焦慮的不單單的是這件事吧?」
當然不是。
錦夜在心裡無聲的回答,她整個人此刻無疑是坐立難安的狀態。失了長命鎖固然難受,可若是它被前來搜尋嚴某人的侍衛給撿到……再想遠一點兒,如果轉而呈給了上頭,後果絕非她一人能承受的。
那上頭可是刻著她的生辰八字啊!
一想到興許過些天就有官兵挨家挨戶的來搜查,錦夜的胃都開始隱隱作痛,自己被抓到也就罷了,若是連累到爹和初晴……再度悶悶的趴回桌上,她難得有這般茫然的時刻,全然六神無主,心亂如麻。
阿楚取了掛於椅背上的外衫,為錦夜披上,輕聲道:「大小姐還是不願同我說真話么?」
錦夜闔眼假寐,緊閉的唇未有開口跡象。
見狀阿楚也不再追問,彎了彎腰就準備出去:「我就不打擾小姐了,還望小姐早些就寢。」
抬步欲走,輕飄飄的女聲就傳了過來——
「阿楚,我動手教訓了那位嚴大人。」
錦夜坐直身子,扶著額頭,繼續道:「你曾經叫我斷了這報仇的念頭,可沒想到在劉太守的宴席上就碰巧遇到了他,而後他竟然孤身一人離宴,我只道是老天爺給我機會,便再難忍耐,心念一動就跟了上去。」
阿楚忽而插嘴:「他決計是不可能一人回府的,那會給太多想殺他的人機會。」
錦夜抿了口茶,苦澀道:「是啊,席上有刺客假扮成舞姬和琴師欲取他的命,結果並未成功,後來我才知曉他刻意的獨自離開不過是為了引出刺客的餘黨。」
阿楚點點頭:「挺像他的行事風格。」
錦夜長嘆:「我著實摸不清此人的想法,儘管報仇一事略顯魯莽,那會兒倒不覺得後悔,可眼下得知漏了蛛絲馬跡,恐怕再難高枕無憂。」
見其面色難看,阿楚不由得出言安慰:「即便大小姐不慎丟掉的長命鎖恰好落在了他手裡,那又能如何,難不成還真拿著生辰八字來搜尋罪魁禍首?更何況任何人都會以為犯事的人早已逃之夭夭,又豈會懷疑還在京城的你。」
錦夜皺著眉頭:「我真是從未見過那樣的人,他真的……」
「與眾不同?」阿楚接下話,淡淡道:「嚴家三代出入為相,到了嚴子湛這一輩,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年紀輕輕便是宰相,又身兼太傅一職,朝中大臣無一人敢對他不敬。憑的可不單單是過人才智,還有他那乖戾狠厲的手段,偏偏新帝心智尚未成熟,他愈加如魚得水,朝中與他相抗衡的也不過就是九王爺和內閣首輔宋正青。」
錦夜眯著眼:「所以他是算不得忠心耿耿的,是么?」
阿楚冷笑:「狼子野心,蠢蠢欲動。」
錦夜側頭看了他半晌,倏然道:「為什麼你會這麼了解朝中局勢?你不過是一介平民罷了,談起朝政頭頭是道,甚至於對身居高位的宰相都如此了解。」頓了頓,她意味深長的笑道:「小心啊,你的狐狸尾巴可是露出來了。」
阿楚不慌不忙:「無妨,我原本也琢磨著這些天將所有實情說與大小姐聽。」
錦夜挑高眉,靜待下文。
阿楚沉默,走至門邊才道:「三日之後我會帶大小姐去見我家主人。」
這潮濕又悶熱的三伏天足以令人產生置身蒸籠的錯覺,即便是在天方蒙蒙亮的清晨,都充斥著駭人熱度。
大宅門前,宋府的小公子搖著玉柄扇,正滿頭大汗的從轎內鑽出來。
候在門口的小廝八喜忙不迭迎上前去,恭敬道:「少爺,您回來了。」
「嗯。」宋景賢拉長著臉,冷淡的應一聲,明明是十六七歲的年紀,卻偏偏穿了一身略顯老氣的青色錦袍,此刻擺著故作老成的姿態,明顯與那未脫稚氣的五官不符。
八喜緊緊的跟在他身側,一面揚著衣袖替對方遮去日色,一面還不忘討好:「天氣這麼熱,不如小的吩咐廚房去弄完冰鎮酸梅湯來,也好為少爺去去火氣。」
「去什麼火?」宋景賢瞪他一眼,不悅道:「你怎知我心裡有火。」
八喜陪著笑:「嘿嘿,小的還以為雨霖閣那春晚姑娘又給您氣受了。」話音剛落,腦門子就結結實實被敲了一記,他疼得眼淚汪汪,抱著頭道:「少爺,我……」
「你這狗奴才,還敢胡言亂語!」宋景賢氣得又踹了他兩腳,小心看了看周圍才壓低聲音道:「你給我好好管著自己那張賤嘴,要是這話傳到我爹耳邊去,我就把你的腿打斷了再送到那小倌院去,聽到沒有?」
八喜嚇得臉色發青,連忙緊緊的捂著嘴,點頭如搗蒜。
「蠢東西。」宋景賢哼了哼,瞅著對方那沒出息的抖擻模樣,這才臉色稍霽:「昨晚的事情我爹不知道吧?」
八喜愣了愣,小聲道:「小的愚昧,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宋景賢咬牙:「我怎麼就收了你這麼個笨頭笨腦的做貼身小廝。」他氣不打一處來,硬生生隱忍著怒氣:「我不是昨夜沒回來么?我爹他是否……」
「不瞞少爺,其實小的也不太清楚。」八喜唯恐又挨打,這次學乖了,躲得遠遠的。
「過來!」宋景賢伸手,一把拽住他。
八喜哇哇大叫:「少爺饒命,少爺饒命……」
「閉嘴。」宋景賢惡狠狠地威脅:「你去我屋子裡候著,若老爺派人過來尋我,你便說我卧病難起或者去茅房了,推掉都行,記得放機靈點兒。」
八喜怯怯的問道:「少爺很怕見到老爺么?」
宋景賢無奈嘆氣:「我可不想一大早就被他訓話。」頓了頓,他又道:「我阿姐呢?」
「這個問小的就對了。」八喜美滋滋道:「小姐這會兒必定在撫琴台,她的貼身丫鬟翠翠可是對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宋景賢不耐打斷:「行了行了,快去辦正事兒吧。」語罷他腳跟一轉,朝著小路而去.
綠松修竹,濃翠蔽日,這院落深處,似乎杜絕了所有喧囂,架起在石岩間的竹管里清泉涔涔,注入下方的廣寒池內,紅白兩色珍花在其中靜靜綻放。
不遠的納涼亭內,有少女背影窈窕,撫琴而坐,黑髮服帖傾瀉在腦後,海棠色的裙擺華美鋪開,腰間淺粉流蘇半垂於地,畫面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