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欲蓋彌彰,畫像之謎

夜半寒氣驟襲,有白衣身影靜立窗前,風吹漣漪,擾亂一池心湖。

坦白說,錦夜鮮少有這般夜不能寐的時候,只是,待得一切重回寧靜之時再來回想今晚的一切,她才真真覺得從頭到尾都是場古怪的鬧劇。先是毫無徵兆的官兵查房,繼而那些人匆匆忙忙繪了畫像便走,也不曾交代任何來由,甚至詢問周遭的住客,都無一人能略懂內情,均是一頭霧水……

總而言之,怎麼看都蹊蹺。此刻,即便涼意撲面而來,錦夜依然無法平復心情,內心隱隱的火灼感,使得她坐立難安。

「小姐,再不睡天都快亮了……」房門被推開,初晴一臉倦容,口氣帶著淡淡無奈。

「睡不著。」錦夜輕嘆一聲,緩緩移步坐至床頭,頓了頓又低聲問道:「爹就寢了么?有沒有追問什麼?」

初晴搖搖頭:「老爺眼下已經入睡了,方才查房時我騙他說是有仇家尋上門來,本以為還需多費一番唇舌才能讓他相信,誰知道老爺聽完這句話臉都綠了,急急忙忙奔到小姐房裡,一邊嚷嚷著要搬回瑤州城一邊不斷四處尋找小姐,後來我只好搪塞說是阿楚先行帶走了小姐,他才肯和我去隔壁街尾暫避。」

一陣沉默。

錦夜不接話,單手扶著傷臂,側頭靠在床柱上。

見狀初晴反而焦急起來:「怎麼了?傷口又裂開了?大夫說過小姐萬萬不能隨意下床,可你倒好,拖著傷腿四處亂走。」她垮著臉,喋喋不休的小聲嘮叨,語調是掩不住的心疼。

「腿上不過是些皮肉傷,又不影響行走;至於手,估計也是廢不了的。」錦夜淡淡的笑:「我只是在想,照我爹的反應,這京城裡或許真有什麼仇家也說不定。」

初晴一愣:「是指那個嚴大人?」早些時候小姐把那晚的遭遇詳細敘述了一遍,在她聽來,那美麗殘忍的男人應該是最大的仇家才對。

「不。」錦夜眯眸:「該是與我們蘇家更宿怨綿長的人家才對。」

聞言初晴不解:「那會是誰?」

錦夜笑而不答,半晌又道:「我困了,你也早些歇著吧,明日就要搬去新宅子,該養足精神才是。」語畢,她配合的打了個哈欠,半垂著眸靠到枕上。

「你可不準再偷偷起來。」見對方刻意迴避,即便心裡百般疑惑,初晴也不好多問,替她拉好被子就旋身離去。

燭火熄滅,月光很快透進屋內,斑駁樹影投在紙糊的窗扇上,不時順著風勢搖曳,發出悉悉索索的響聲。

很快,有黑影一掠而過。

幾乎是同一時刻,錦夜迅速起身抓過外袍,也顧不得腳傷,兀自提氣躍出窗口。無奈待得追出去時,那人影早就消失不見,她倒也不見慌張,慢吞吞轉回身一瘸一拐的往房裡走。

步入門檻時,她刻意踉蹌了下,身形不穩,眼看就要摔個頭破血流——

電光石火間,倏然出現一雙手,輕輕扶住她的腰,帶她脫離了險境。

「大小姐站穩了。」溫潤男音,漾在夜色里,別樣動聽。

錦夜抬高下頷,淺淺的笑:「阿楚,你倒是來得及時。」

「巧合而已。」他守禮的退開一步距離,不留痕迹的將手背到身後。

錦夜扯了下嘴角:「不巧,我正是在等你。」目光停留在他的衣衫上,一襲黑色勁裝,蒙面布巾都未完全摘下,這種裝扮……顯然有鬼。

阿楚抬眸,對上她異常明亮的眸子,猶豫片刻便沉聲坦白:「我去處理了一些事情。」

錦夜挑高眉:「然後呢?」

阿楚撇開頭,面上浮現掙扎神色,而後微微嘆了口氣:「他知道你還活著,所以我便又去了那別業一趟,尋了新入亂葬崗的女囚屍首,敷上人皮面具來代替你。」知道對方定會不依不饒,他乾脆一次解釋清楚。

「你可真是忠心耿耿,讓我聽了感動不已。」她說話的語速不急不緩,一如此刻毫無表情的面容,叫人難以窺得其內心情緒。

阿楚低下頭:「我是仆而你是主,應該的。」

「是么?」錦夜涼涼的道:「只可惜我拍不了手,真是遺憾。」不等對方回應,她又忽而上前一步,眼睛直盯著他胸口處的衣襟,狀似不經意的道:「阿楚,你是不是順路帶了什麼糕餅點心回來?」

「沒有。」他矢口否認,悄悄朝後挪了些許位置。

錦夜半掩著口,語氣困惑:「可是我瞧你的懷裡好像是藏了什麼東西,莫非是我眼花了?」話音未落,她深吸一口氣,並指為手刀,直直往他身上探去。

阿楚輕鬆避過,一掌截住她的攻勢,低聲道:「大小姐,莫要再鬧了。」

因著舉動過大扯動了傷口,錦夜痛得呼吸都不穩,慘白著臉,勉強維持微笑:「必要時我可以同你在這裡打一場。」

見她不像是在開玩笑,阿楚終於妥協,咬牙道:「是一幅畫像。」

又是畫?

錦夜皺著眉:「誰的畫像?」

阿楚不吭聲,木頭一般杵在原地。

錦夜冷冷道:「你不說也行,明兒個我便去那別業門口,讓守衛瞅瞅死而復生的人是怎生模樣。」雖然不知道他出於什麼原因處處保護自己的安危,但是既然這個弱點被她掌握了,那麼不拿來利用一下實在太對不起自己了……

果然,不到半刻,畫軸就呈現在她眼前。

錦夜心滿意足的接過,抬高手臂指尖一抖,那半人多高的捲軸就全部展開來,畫上所繪的是個男子背影,姿態清雅孤傲,瞅不見面容,惟有如墨長發傾瀉在身後。她細細看了一遍,忽而大驚,男子所處的庭院景色好生熟悉,竟同她前日晚上去過的那處噩夢之地如此相像……

心猛然一頓,錦夜擰著眉,厲聲:「阿楚,你拿這個人的畫像做什麼!」

「不做什麼。」輕飄飄的四個字。

錦夜五指漸漸收攏,冷笑一聲:「那麼毀了也不要緊。」她倒要看看,這畫是不是真如他口裡所說的這般無關緊要。

「就隨大小姐的意思吧。」阿楚眼都不眨,看著原本華美的捲軸變為一團廢紙,他素來溫文爾雅的面容竟然莫名浮現快意,不過只是一瞬,又很快被微笑掩去:「夜露寒重,還望大小姐早些就寢。」語畢緩步離去,黑衣很快消失在房門後。

就……這樣?

錦夜反倒愣住,手中攥著皺巴巴的畫紙,盯了那扇緊閉的房門好一會兒,良久,才稍稍釋懷,唇畔微勾,醞開耐人尋味的弧度

天色蒙蒙亮,雞鳴剛過。

青石板鋪成的街巷,各色衣著的小販或挑扁擔行色匆匆,或坐立一旁大聲招攬客人,偶有插科打諢的,三三兩兩圍攏在一起,放著貨擔子,大聲嬉笑。

喧鬧間,有馬車平緩馳過,陳舊車廂搭著幾匹老馬,踢踏踢踏的繞過零散攤販。趕車的中年男子一臉謹慎,四處張望後又轉頭同裡頭的人詢問意見,大約是後者不想引起過多注意,馬車兜了兩圈後不緊不慢的停在街尾處的小茶館外。

「小姐,到了。」車夫瞅了瞅車門外略顯泥濘的小水坑,尋思片刻就曲著膝蓋趴在地上,同時儘可能的壓低身子,用自己的背好做對方下車時的塌墊。

眾人哪裡見過這種陣仗,紛紛停下手邊動作,目光齊刷刷的看過來。

「我記得說過讓你低調處事。」略顯惱怒的女子嗓音自裡面傳出,伴隨著清脆的嗓調,淺粉色的羅裙先行漾出。

車夫惶恐,連連道歉:「怕污了宋小姐的鞋,所以才出此下策,還望小姐莫要怪罪小人。」

「別跪著了,我沒有怨你的意思。」宋汀月白蔥手指攀著另一側的車門,裙擺下的金絲百鳳繡鞋毫不猶豫的踏在泥濘地面上。芙蓉玉面,娉婷嬌媚,她站在那裡,身姿纖細美好,面上幾乎沒有什麼表情,可骨子裡透出來的清高和矜貴又恰到好處點出了其非富即貴的身份。

「這是誰家的閨女,仙女兒似的。」眾人驚嘆,眼神飽含讚賞之色。

市井之輩大多目光放肆,換了脾氣火爆些的姑娘或許會當場氣怒叫罵,可宋汀月卻充耳不聞,從袖口裡摸出碎銀,交到車夫手裡,輕聲吩咐:「一個時辰後再來接我。」略微加快步子,她邁入面前簡陋的茶舍里。

「姑、姑娘,喝什麼?」跑堂的夥計眼睛都直了,活了幾十年幾乎未曾見到如此絕色美人兒,更何況,這美人看起來還是個鮮少機會能拋頭露面的大家閨秀。

宋汀月望著窗外,淡淡道:「一杯涼茶。」

「還需要什麼,我們這兒還有瓜果,還有上好的糕點甜品……」夥計諂笑著,死皮賴臉的不肯走。

「什麼都不需要。」低沉的男子語調如天外來音,打斷了滔滔不絕的介紹。

「這位爺兒,你是……」夥計看著高出自己一個頭的斯文青年,不明白怎麼一瞬間功夫他就會出現在自己眼前。

宋汀月笑了笑:「沒事,他是同我一起的。」

夥計悻悻的走開,摸摸鼻子道:「二位慢聊,有什麼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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