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紙與墨的流麗(十七)

他愣了一會兒。

「哦。」他看著她。

「每天都抱抱。」她微笑,「我和帖帖,每天都抱抱你。」

從明天開始,她和帖帖,她為帖帖,也為她自己,多爭取一天算一天。

開他將她抱在了懷裡。

好。每天都這樣抱抱她,抱抱帖帖……

佟鐵河沒有很用力。

效他不能一次把力量都用盡了。

決不能。

他得勻著力氣,在以後的每天、每天……

每天,他這樣抱著他的妻兒,他樂觀堅強的妻,他一天比一天大的寶貝……他的大手,托著他們兩個,他心頭的疼痛,他手中的寶貝。

每天,他和她一起,期盼這一天順利度過;每天,他和她一起,期盼明天奇蹟依舊降臨。

每天,她和他分享新鮮事——帖帖學會翻身了,帖帖學會躲貓貓了……帖帖以後會不會特別調皮,帖帖總是不停的拳打腳踢……

每天,他看著她的變化——她的臉變圓了,小腿變粗了,不是胖,而是浮腫;她說話越來越慢條斯理,一段話,從停頓一兩次,到停頓三四次;她變得開朗許多,可是卻不敢笑,笑的時候,萬一咳嗽起來,咳出血的次數越來越多;她在看著他的時候,失神的次數越來越多、越來越頻繁,不是她不集中精力,而是她抵擋不了那不期而至的心悸……這些變化,折磨著她,也折磨著他。

每天、每天,他都希望,他能替她承受這些,而他能做的,也只是,在清晨她被缺氧狀態弄醒的時刻,抱抱她……

他們,就這樣,走過了八月,走進了九月。

走廊里的鮮花,每天都有新的送來。

他會推著她出去,一張一張的收著花里的卡片,這束是誰的,那束是誰的,每張卡片似乎都能講出一個故事來,有時候是他講,有時候是她……他不讓外人來打擾她。這段寂寞的時間,有他有帖帖,屬於他屬於帖帖……他們的幸福,都來自她。

她仍要寫她的「孕婦日記」,她管她的日記叫做《等待帖帖的日子》——他覺得這名字起的不夠貼切,他過的分明是「被帖帖和帖帖媽折磨的日子」……可是他覺得這也沒什麼關係,他願意被他們折磨,現在,還有以後。

她仍是很愛拍照,高高興興的拍照,還開玩笑說以後要出寫真集——他覺得這主意也不好,這是她最美最美的時候,他可不願意被別人也看見。他讓 Josephina特地給她設計了孕婦裝,她情緒好、體力好的時候,就喜歡穿上一件……他深深的記得,她第一次穿Jose設計的禮服時候,那嬌艷奪目的模樣;可也不及現在美,現在,她美到了骨子裡,美到了他心裡……

每天每天……他們每天都會爭論,帖帖到底是會先叫爸爸,還是先叫媽媽?明知道爭論也沒用,可是還要爭,好像可愛的帖帖,已經站在他們面前,會用嬌嫩的聲音,叫他們了——他們近在咫尺,又遠在天邊的夢想。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她都要說,她會等到帖帖敲著她的肚皮,自己要求出來的那天。

他都說好。好的阿端。

可是她沒有能得到這樣一天。

當她再堅強,她的心和肺也已經沒有辦法負擔她和帖帖共同的消耗的時候,他已經不能再由著她的意志,這樣的每天、每天……他要她,是餘下的一生。

他陪她進了手術室。

看著她,躺在手術台上的她,那麼的虛弱,卻驕傲的,像是將要擁有全世界;看著她,安然的吸入麻醉藥劑,平和鎮定的,好像是只要睡個穩妥午覺……她抓著他的手,已經用不上力,可她看著他,目光,溫暖……溫暖至極。

他只覺得自己像是飄在海面上的浮木。

聽不清也看不清什麼,眼睛裡,只有她。

她什麼也不跟他說。就只是看著他。

在她合上眼睛的一剎,他終於伏在在她耳邊,輕輕的說了一句話——她美麗的眼睛,慢慢的合上……他不知道,她有沒有聽清楚他的話,但是他一定要說給她聽。就在這個時候,在他們,一起迎接他們的孩子的時候。

他的孩子,她的孩子,他們的孩子……帖帖,終於出生了。

他有那麼一刻,鬆開她的手,去抱住了他的孩子——用他的雙手,代表她,歡迎他們的,帖帖。

這個濕乎乎的、熱乎乎的,從媽媽溫暖的身體里一出來,便使勁兒的在哭的孩子,帖帖。

他的臂彎太小了,幾乎承載不了這個掙扎的小傢伙……

阿端,阿端……帖帖很小。

阿端……帖帖真的很小。

可是,帖帖的哭的真大聲。

他不停的在她耳邊說著,他看著帖帖,帖帖被放進了保溫箱里……帖帖被送走了……阿端,你快些醒,阿端,你快些好,我和你一起去看帖帖,健康的帖帖……

帖帖,我們的女兒。

她長的,真像你。

他的眼睛,在模糊……

……

自端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意識都有些飄忽。

她的耳邊有人在不停的說著什麼,阿端、阿端,帖帖、帖帖,究竟說的什麼,她聽不真切了…… 可後來出現嬰兒的哭聲,哭的真用力,哭的真大聲,這哭聲震撼著她的五臟六腑,讓她疼的厲害。真疼,她只想快些睜開眼睛……快點兒睜開眼睛,快點兒抱抱孩子……可她怎麼會這麼累,連睜開眼睛的力氣都沒有?

……

佟鐵河守在自端的病房裡,麻醉藥效過去之後很久,自端都沒有醒來的跡象。

他焦急的穿梭在兩個監護室之間,一邊是自端,一邊是帖帖——告訴他自端只是沉睡,告訴他帖帖脫離危險,也沒用,誰勸都沒有用,一直到他也累極,才趴在自端床邊,睡著了……朦朧間,只覺得有人在揉著他的耳垂,痒痒的,他慢慢的睜開了眼睛,對上了自端清亮的眸子。

他屏住了呼吸。

她安詳微笑。

他眼前又模糊了。

靠近她一些,他將她擁在了懷裡。阿端,他的阿端。

嘴角的微笑,帶著劫後餘生的清明澄澈。

她的劫,更是他的劫。

「佟鐵,」她的聲音輕而又輕,「帖帖呢?」

他將臉埋在她的肩窩上,她的短髮又長了一點,柔軟。只一會兒,他抬頭,替她將床頭調高一些。

他說阿端,你等等。

病房內側的百葉窗升了上去,隔了一道玻璃牆,是另一間病房。

他問阿端你看到了嗎?

她說我看到。

保溫箱里,那個小小的、紅彤彤的小東西,正酣然入睡。

她的淚水,奪眶而出。

他親吻著她的額頭。他說阿端,帖帖,我們的女兒,像你,像極了。

她只是哭。

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低頭,她的手心裡,一對素環,他們的戒子。

是舊的,也是新的,沒了傷痕。

他用手指,擦著她腮邊的淚水。

她的眼睛迷濛酸澀。

他給她戴上,她也給他戴上。手在顫抖,心也在顫抖。

從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環環相扣。

……

自端和帖帖出院的那一天,是個艷陽天。

自端覺得,在北京城裡,她好像從來也沒有看過那麼高、那麼藍的天空。當她抱著帖帖,走在故園的雕樑畫棟間,偶爾抬眼看一下這樣明凈亮麗的天空,她只覺得,美好。

她的腳步很輕,一邊走,一邊告訴帖帖,這是哪裡……偶爾回一下頭,看看佟鐵河。她再告訴帖帖,帖帖,你爸爸在陪太爺爺逛園子……太爺爺很喜歡帖帖呢……身後是家人們的歡聲笑語,她走遠了些,仍能聽到。

她抱著帖帖,坐在蓮池涼亭里。

陽光照在已經枯黃的蓮葉上,暖暖的空氣里,帶了一絲初秋的清涼。

她低頭看著熟睡的女兒,面頰貼上女兒嬌嫩的額頭……只是輕輕的往後一靠,身後是一個堅實的胸懷。

「明年,蓮花開了,帖帖,該會走路了。」他說。

她微笑。

他抱緊了她。

「阿端……」

「嗯。」

「那天,你聽到我和你說的話了嗎?」他的下巴,蹭著她的發頂。

「什麼?」她輕聲問,回頭,「什麼?」

他卻不再回答,只是低頭,深吻她……

……

阿端,有一句話,我錯過了最好的時機,也許這一生,不再說給你聽。

但,請歲月為證。

究竟,我愛不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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