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雲與波的凄迷(二十九)

自端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房間里只開了一盞床頭燈。燈光調的微弱,是能令人在睡眠中不受打擾,在醒來後會覺得安心。

她動了一動。

從下了飛機,一直到酒店,她才緩過勁兒來。惟仁將她送進房間來之後,她只記得自己跟他說了幾句話,便跌入了黑甜鄉。

這一覺睡的沉。

絹醒過來,已經沒有那麼難受。

她下床來,推開窗帘,外面天已經黑了。

她知道他們是住在了新宿。從這裡望出去,滿眼是璀璨燈光;細雨迷離,眼前是帶著濕潤的繁華。

頰原來,一直在下雨。

如果不是看到那霓虹閃爍的地方,片假名比比皆是,她或許會以為,她就沒離開北京。

她離開窗口,在房間里踱著步子。從卧室出去,外面還有一間,她的包,被放在外面的沙發上。只有她的。她走過去,從包里拿出手機來。看一眼。沒有來電,也沒有短訊。手機有點兒大,她拿在手裡,並不適應。只是多看了幾眼,又放回去。聽到有人敲門,很輕。如果不是她站在這裡,那個聲音,簡直可以忽略不計。她走到門邊,從貓眼裡看看,是惟仁。

她把門打開。

惟仁看到她,略微一怔,「你醒了。」

她微笑。不醒。怎麼會來開門。看看他,「哪有你這樣敲門的,我聽不到怎麼辦?」

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鏡,說:「我已經來過好幾次了。」

「我沒聽到呢。」她是睡的太沉了。

「醒了,不就聽到了嘛。」他笑著。

她把房門推開。

他沒進來,只是問:「餓不餓?」

她點頭。還真是餓了。

「我們出去吃東西。」他說。

她說:「我去洗把臉。」

他微笑,看著她倉促的轉身,「哎,慢點兒。」

她擺擺手,從沙發上拎了小包,進去衛生間了。

惟仁替她關了門。

他在隔壁,隔半個鐘頭,過來敲一下她的門。如果她醒了,就會聽到。他想著她一直沒吃東西,醒過來第一件事,就是覺得餓。想帶她去吃點兒什麼……這裡有很多她喜歡的食物呢。可門內一直沒有動靜,他就開始著急——離開她房間的時候,她蜷在床的一邊,睡是睡著了,就是眉頭緊鎖,睡眠里,似乎還延續著那份兒不舒服、不自在。他替她掖好了被角。靜靜的,坐在地毯上,看了她好一會兒。

這是他愛的女子。

有著世上最美的……一切。

自端在衛生間里很快的洗著臉。屋子裡很暖。也因為剛睡了一覺的緣故,全身都暖融融的。她拿起毛刷,刷了兩下頭髮。順手在化妝包里找著,發現自己竟然忘了帶髮夾……一隻也沒有。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算了,就這樣散著吧。

她出門的時候,惟仁已經等在那裡。

他舉了舉手裡的傘,微笑,「轉過一條街,河野屋。」

這麼近。

河野那味道獨特的拉麵和清酒。念念不忘味道,在心裡。

出了酒店,她才知道,雨下的還不小。惟仁撐開傘,回頭看著她。她走進雨里,他把傘撐在他們頭頂。透明的傘,大大的。雨滴打在傘上,很好聽的聲音。

她一直喜歡聽雨。下雨的日子,她心情會好。

路邊的人們腳步匆匆。有這個城市裡人特有的那種快捷節奏。他們倆則慢慢的。她抬手,輕輕的捏住他的袖口。

惟仁低頭。

許是無意識的……此刻,她在看路邊的櫻花。

粉白的櫻花,在路邊的燈影中,絲絲細雨和微風裡,輕輕顫動。

「明天我們去御苑吧。」他說。

她點頭。

「到了。」她低聲。河野屋。木結構的門臉,掛著乳白色的燈籠,上有黑色的隸書大字「河野」,藍色印花的門帘,在進進出出的客人們手下招展。她似乎聞到了酒香。

惟仁低聲笑著,「走吧。」

他們快走幾步,惟仁替她打起了門帘。正在低頭要進門的一刻,自端看到地上銀光一閃。她說著「等等」,惟仁停住,見自端蹲下去,撿起了一樣東西。

「啊,1円。」惟仁笑了。

沾了雨水,可是很潔凈。自端把硬幣放在手心裡。

「好像我們的一分錢。」她輕聲說。她看了看前後,此刻是只有他們倆。

「沒人太在意的。」他說。

她想想,也是。

惟仁笑著讓她先進來。店裡立刻就有人招呼他們。惟仁熟稔的和穿著藍竹布和式布衫、帶著白圍裙的侍應打招呼。找了一個兩人位坐下。

自端手裡捏著那隻硬幣,慢慢的放進外套口袋裡。又將手帕掏出來,擦著手。她靜靜的聽著惟仁和侍應聊天。侍應說顧桑好久沒有來了,聽說您回國了。惟仁說是的。侍應就說河野先生還常提到您。惟仁笑,隨即要了兩份正油味拉麵。侍應答應著離開了。惟仁回頭,河野先生正從廚房裡探出身子,隔了老遠,和惟仁打招呼。

自端看到,也揮了揮手。

「你……常來?」她問。

惟仁笑著點頭,「不遠。」

他想著。不遠。真的。不會比他和她的距離更遠。

自端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木桌面錚亮,帶著一種經年累月的油潤光滑。她記得她第一次來這裡,就是坐在這個位置……那時候,她踢踢踏踏的,試著這桌子的木頭,真沉。惟仁還笑著阻止她,說這木桌子已經用了幾十年了,因為特別的沉,所以沒失竊過。她還問,真的呀?可是誰那麼笨,單會偷桌子……還沒說完,她額上便挨了一記。

「笨啊……」惟仁看她出神,伸手過來,拍了她額頭一下,「就是你這麼笨笨的,才會信。」

「啊。」她笑出來。原來,他們都想起了那個玩笑。

「河野先生的長子去北京開了分店。」惟仁說。

「嗯。」她點頭。

「你知道?」他有點兒詫異。

「去過一次。」她想起那一次。

「我也只去過一次。」惟仁笑著。

「酒的味道不一樣……」兩個人異口同聲。聽到,不約而同的又一起笑出來。

自端說:「吃飯的時候,還遇見過志海……」

那天,她站在走廊上,遇到凌志海,說話之間,彷彿聽見了惟仁的聲音……就是那聲音,讓所有的,捲土重來……她埋了很久很久的一切,雨後的筍一樣,頑強的冒了出來。她想著,不由得握起了手。

惟仁驚訝,「我就是和志海一起。」

兩個人都怔了怔。

「原來,真的是你。」她看著惟仁。

凌志海那閃爍的目光、那在他們同伴手中迅速合攏的門……他們,都只是不想他倆遇到。是啊,遇到,又有什麼好處?他們倆……不被祝福的一對……自端轉開了臉。

惟仁伸手過來,握了她的手,「阿端。」

她忽然的難過起來……他心裡疼痛。

自端搖搖頭。

錯過。總是錯過。無數次的錯過……就是他們。

靜靜的,他們望著彼此。

侍應將兩碗拉麵擺在他們面前。

「阿端,」惟仁替她把筷子擺好,「紅燒蛋歸你。」

她抿了唇。

碗里,一切兩半的紅燒蛋,浮在湯里,蛋黃像橘色的琉璃,好看。熱氣裊裊,升騰上來,那濃郁的鮮味撲鼻而來。

惟仁用勺子將自己碗里的紅燒蛋舀給了她。

「吃吧。」他微笑。

這是她喜歡的。總是從他碗里搶來吃。

她吸著鼻子,「我要吃成小肥豬怎麼辦?」

「那就吃成小肥豬,不怕的。」他溫和的笑著——怎麼會是小肥豬……她的胃一向不算好,怎麼吃,都胖不起來。

她聽到,借著吃面,低下頭去——年紀小的時候,總是怕肥。怕變成小肥豬,怕不好看……其實是怕他嫌。他總是說,不怕不怕,變成小肥豬,也是漂亮的小肥豬……

只這一低頭間,髮絲垂下來,她急忙擱下筷子。抬手攏起來。

邋遢……她吸著鼻子。

「你吃面,你的頭髮喝湯……」是低沉的嗓音。

她捋過發梢,看著。沒有,沒有,今天沒有。

「阿端……」惟仁拿著筷子,看著她只顧握著一縷頭髮在看,他抽出手帕,遞給她。

自端沒有看惟仁。她只是接過帕子,將頭髮在腦後系了一下。

眼前這碗面……她忽然的沒了胃口。

佟鐵河送走了法國客人,直接乘電梯上了19樓。他要去鄧家的酒席。臨上來,陳北給他一個小紙袋,他看了一眼,才想起來,他是差點兒忘了帶禮物——一隻小小的八寶如意長命鎖。倒是不貴,款式古樸稚拙……他小時候也戴過這樣的玩意兒,祖母給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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