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歐洲待了幾年,走過許多地方,我最喜歡的,依然是巴黎。
在很多人眼裡,巴黎這個城市已繁華不再,陳舊不堪中充滿著遊客嘈雜的氣息,但我仍然喜歡它。尤其是在晨光熹微的黎明,整個城市還未蘇醒,從卧室窗口眺望塞納河兩岸,巴黎淡灰色的天空從眼前掠過,彷彿人類的面孔,完全懂得微笑、悲傷和快樂。這是每一個擁有深遠歷史的城市所共有的特徵。如同北京,一個古老城市從過去到現在的生活原貌,透過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每一座建築,具體而細緻地呈現在熱愛它的人們面前。
當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整個巴黎也開始漸現生機。我一個人穿梭在巴黎的街頭,依舊身不由己地向著北部的目的地走去,那裡有巴黎最大的古董跳蚤市場。,聖圖安市場。
靈思枯竭的時候,我就喜歡逛跳蚤市場,那些美麗不可方物的古董傢具、古玩和擺飾,總能讓人有時光倒流的錯覺,恍似回到塵封已久的過去,留給我無數下筆的靈感。
我就是在那裡認識了Julie.
Julie是個活潑的法國女孩,有著一張百合花一樣雪白的面孔,眼睛湛藍如那不勒斯海灣上空明凈的藍天。她雖然看上去只有二十齣頭,卻早已是巴黎美術學院的藝術史碩士。畢業後在義大利的龐貝博物館實習了兩年,回法國和朋友合資開了一家古董店。店址所在的地方,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叫「玫瑰大街」,她的小店,也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叫「玫瑰人生」。
我第一次在Julie的店門口駐足,是被櫥窗里一對銀燭台吸引,那正是我在尋找的東西,適合做新婚禮物。
我按了鈴推門進去,店裡暗沉沉的,烏金色的背景裝飾,襯著滿目琳琅,如步入一千零一夜中的阿拉伯宮殿,卻分明只有兩種材質,水晶和純銀。穿著一件簡單黑襯衣的Julie迎出來,向站在門口的我綻開微笑。頭頂半舊的水晶吊燈被風微微吹動,累累光暈一層層折射在她的臉上,恍惚得如一個不真實的夢境。
我記得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為什麼你看上去如此眼熟?你是日本人?」
當時我很不高興,異常生硬地回答她:「讓你失望了女士,對不起我是中國人!」
她大笑,絲毫沒有感覺被冒犯:「好吧,中國人,為表示我的歉意,店裡所有的東西,以後都對你九折。」
那對銀燭台,她最後給了七五折。在聖圖安市場買東西,可以大肆殺價,但有特殊的規矩,並非單純的討價還價,只有專業的買家,對物品的歷史和出處如數家珍,才有可能從店家拿到最好的折扣。
Julie後來解釋,那些東西都是她從歐洲各地輾轉淘來的,每一個都有自己獨立的靈魂,她寧可便宜些賣給識貨的有緣人。
我付了款,Julie用舊報紙仔細包紮起燭台,隨口問道:「你自己用還是送朋友?」
我回答:「送朋友。」停一停又說,「她要結婚了。」
她停下手,凝視我很久,然後問我:「可是你愛她,對嗎?」
「你在說什麼?」我有點兒吃驚:「你怎麼知道?」
她聳聳肩,「男孩,你的臉上寫滿了時光不再的惆悵。」
我啞然,心口又有了那種熟悉的窒息感。就像兩年前看到她和另一個男人從電梯里走出來,彼此間默契的從容,讓我明白自己已成為過去。我曾以為時間可以掩埋一切,沒想到事過兩年,一個陌生人依然能窺破我的心事。
Julie的敏感,象極了當年的譚斌,但她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恬淡從容,卻是譚斌所缺乏的。
我握緊燭台,一時間說不出一句話。
Julie關了燈,披上風衣對我說:「來,中國人,你是我今天最後一樁生意,如果你不介意,我們一起去喝杯咖啡可以嗎?」
那是一個夕陽如血的傍晚,我們在街邊的咖啡座坐下。秋深了,一陣旋風捲起街心的塵土,金黃的梧桐葉翩然落下。研磨咖啡的香氣,帶來的卻是閑適安靜的氣息。
我問Julie:「為什麼會錯認我是日本人?」
她含蓄地打量我:「因為你長得太美麗。亞洲人里,我只見過日本的男孩子,能有這樣柔軟的輪廓。」
我憤然放下咖啡杯,「偏見,完全是偏見!」
Julie卻忽然說:「我明白了,為什麼會覺得你眼熟。」她望著我,「你是那個有中國皇家血統的畫家。」
我頓時哭笑不得,問她:「你也看過那個專訪?」
Julie點頭:「我怎麼會忘記?」她笑得有些調侃,「『神秘低調的東方美少年,眼神憂鬱,舉手投足間充滿貴族的優雅』。這樣明顯出自女性記者的形容,會讓任何一個女人都過目難忘。」
我沉默,不想發表任何評論。那個訪談曾令我很不愉快,一直耿耿於懷。
兩年前曾有很長一段日子,我異常憎恨自己的容貌。記得來法國前,兩個月的時間,我就胖了將近十五斤,鏡中的形象讓自己都感覺陌生。來了法國後,幾乎半年水土不服,瘦下來便再也胖不回去。記得那篇專訪刊出後,我把它扔在經紀人Enzo臉前質問:「你找的是個什麼記者?通篇她都在胡說些什麼?什麼皇室後裔?我們家往回數八輩子,都和愛新覺羅沒有一點兒關係。我的作品呢?畫風呢?技巧呢?為什麼不見她提一句?」
經紀人鎮靜地回答:「培,在巴黎這個地方,畫得好的人,塞納河邊數不勝數,但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樣值得投資。你只需埋頭在你的畫里,這不是你該擔心的事情。」
我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從此拒絕任何採訪,但經紀人總有辦法讓記者寫他想寫的任何東西。
此刻Julie又提起這件事,我頗感羞愧。藝術一旦沾染商業的氣息,便不再具有赤子之心。可是如果象梵高一樣,生前潦倒不堪,死後卻聲譽鵲起,這不是我要的人生。所以這輩子我也許不會為衣食發愁,但我永遠成不了大師。
「你的名字,叫『培』對嗎?」Julie興緻勃勃地問,「我看過你的畫,那副叫做《生命斷層》的油畫,畫風冷峻而凝重,沉重滯澀的青灰色,充滿了掙扎的痛苦,卻又能看到不屈服命運的希望。可是你本人,如此年輕而輕靈,令人驚奇的矛盾和統一,你是如何做到的?」
我笑笑,「Julie,生命其實是場騙局,只有經歷過絕望的人,才能在生命的無常中感受到希望。」
她看著我,伸手指指燭台,「是她嗎?她讓你感受到絕望?」
「不,不。」我搖頭,「她是個好女孩,我愛她,可是我們完全生活在兩個世界。她活在現實中,而我活在自己的天地里。在她最艱難絕望的時候,我不能給她任何幫助,所以她放開了她的手,我沒有怪過她。」
「哦,培……」Julie的藍眼睛一動不動注視著我,充滿了同情安慰之意。
這段塵封的往事,除了心理醫生,我沒有對任何人詳細提起過。但在遠離中國的土地上,面對一個陌生的異國女孩,我卻有了傾訴的慾望。
甘南之行中那些糾結猙獰的回憶,我情願世間真有時光黑洞,能把它永遠留存在黑暗之中。所以我只告訴Julie,和譚斌初識時的點點滴滴。
我至今難忘第一次見到譚斌時她的樣子。
印象中是一個春日的上午,陽光穿過大廳明亮的玻璃長窗,碎金般跳躍在大理石地板上。她就站在光影里,黑色的過膝裙,秀氣的低跟鞋,白色軟檐帽,整個人如六十年代赫本的翻版,那點懷舊優雅的風味,立刻吸引了我的目光。
雖然幾次見面之後,我就知道她清秀細緻的外表完全是個假象,也知道她大我兩歲,可這些並不妨礙我對她的迷戀。
我一直喜歡她那兩道濃密秀麗的長眉。雖然母親說,眉毛過於濃密的女人,脾性往往固執而強硬,絕非佳偶。但美麗的女孩藝術學院里比比皆是,我卻是第一次遇到可以用英姿颯爽來形容的女性。
Julie一直安靜地傾聽著,沒有太多評論,直到我送她回家。她下了車,背對著我靜靜地說:「培,我店裡那些將要出售的東西,它們每一個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個都是我的寶貝,所以每次送它們走的時候,我都會難過不舍。可是我知道,會有人比我更了解它們,給它們更好的照顧。」
我當然明白她在說什麼,於是微笑:「謝謝你,Julie!」
不是我們不會愛,而是沒有相遇在合適的時間。一個人要走進另一個人的心裡,並不是件容易的事,天時地利與人和,缺一不可。
Julie笑笑走開了,我目送她苗條的背影漸漸遠去。秋風鼓起她米色的風衣,後擺飄蕩如盧浮宮前白鴿的翅膀。
Julie卻突然停下腳步,轉身,雙手攏在臉前,大聲喊我的名字:「培~~」
我抬起眼睛看著她,不知道她要做什麼。
風挾著落葉掠過身側,也帶來她清脆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