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斌眼前黑了一黑,她扶住桌角,喘口氣,儘力讓自己的聲音正常:「你好好說,出什麼事?」
「我們的價格……價格最高,」王奕斷斷續續地說,「FSK第二,比我們低了三千六百萬歐元……眾誠比FSK低三百萬,還有一家公司,竟然零報價,完全是搗亂……」
譚斌的耳畔有細微的嗡嗡聲,王奕還在接著彙報,她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完了,的確如王奕所言,徹底完了。
將近一點五億的總價,第二第三的出價,比最高的一家低了百分之二十五,再加上一個零報價,階梯式的記分方式,更會人為加大彼此的差距,即使MPL的技術標滿分,也已無法挽回商務標上的頹勢。
這輪遊戲勝負已定,甚至不必等待十天後性價比的綜合評標結果,就已經有了結論。
MPL鐵定出局了。
市場份額排名第二的供應商,居然第一輪就被踢出了Shortlist。
譚斌仍維持著聲音的鎮靜,慢慢對王奕說:「你辛苦了,趕緊回來吧,路上開車當心。」
掛了電話,她茫然地抬起頭。
前方的格子間里,有幾個同事也站了起來,彼此惶惑對視,顯然他們也得到了消息。
銷售辦公區一片沉寂,是大勢已去的緘默。
譚斌閉上眼睛,勉強自己定下神來,別人可以方寸大亂,她卻不能亂,她需要找個地方一個人呆會兒。
寫字樓下的小花園,不復春夏兩季的繁茂蔥蘢,觸目一片枯黃。
譚斌攥著抽屜里摸出的半包煙,撳下打火機點燃一支。
為程睿敏不喜歡她抽煙,她已經戒了一個多月,這是最後一點存貨。
她想理清頭緒,大腦卻呈現膠著狀態,倒是一些不相干的小事異常清晰。
她想起初進MPL,曾以為外企都是衣履風流的俊男靚女,報到第一天卻大跌眼鏡。所到之處,銷售們打電話時溫和諂媚,放下電話就大聲罵娘,工程師們則穿著牛仔褲走來走去,說話時更是直接坐在別人的桌面上。
和余永麟第一次談話,余永麟問她酒量如何,她看著他回答,放倒你肯定沒有問題。
第一次招標預備會,余永麟說:最終能巔峰對決的,只有FSK和MPL。
記起這句話,譚斌竟然埋頭笑起來。此刻它顯得如此諷刺而荒唐,決戰尚未開始,其中一方的入場資格已被取消,不戰而敗。
她試著給程睿敏電話,但鈴聲只響了一聲便被掛斷,顯然他在一個會議中。
這是他的習慣,會議進行中無關電話一概不予接聽。
她坐了很久,抽掉半包煙,並且錯過了午飯時間。往常這個時候,總會有人打電話來約工作餐,但是今天,她的手機一直保持著沉默。
兩點多的時候它終於響起來,一遍遍奏著歡快的音樂。
譚斌看一眼號碼,是公司的總機,她接起來,找她的是劉秉康的助理。
助理往日對總監們一向客氣,未言先笑,今天卻是一副公事公辦的腔調:「Hi,Cherie,我剛發了Invitation給你,現在firm一下,Kenney的通知,明早十點,十九層一號會議室,所有Sales Director開會。」
「明白,謝謝。」
譚斌沒有問什麼內容,因為純屬多餘。
想必劉秉康已得到消息,這時剛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以為第一輪十拿九穩,至少可以囊括七個省、年底前四千五百萬計入銷售收入。這自說自話的如意夢,如今卻被現實毫不留情地粉碎。
而且壞消息來得如此突然,沒有給人留下一點緩衝的機會。
劉秉康一直沒有出現,他一定在為晚上的電話會議做準備,向總部解釋,向董事會解釋。普達集採的失利,對MPL中國,甚至對MPL全球,都是一件大事。
那個下午無比的平靜,所有人都在埋頭工作,該做什麼還做什麼,象是一切沒有改變。
對譚斌來說,它卻是如此的漫長,她幾乎是在一分一秒地熬著時間。
她不知道劉秉康會如何向總部解釋失利的原因,但明天的會議之前,她還有幾件事要做。
雖然敗局已定,再說什麼都於事無補,但她總要給上面一個完整的交待,死也要死得明白。
第一個撥通的,是田軍的電話。他沒有象往常一樣,接到電話後慢條斯理地問一句:小譚哪,又有什麼吩咐?
而是沉默,長時間的沉默。時間似凝滯不動,譚斌聽得到他輕微的呼吸聲。
彷彿過了很久,他開口說:「你們是怎麼報的價?我們魏總對你們的意見非常大,說別的公司都已經開始擺正位置,只有你們MPL還是妄自尊大,放不下跨國公司的架子!如今弄得一點轉圜餘地都沒有了,你讓我怎麼辦?」
魏總就是普達的總經理,一把手,譚斌沒想到他的反饋會上升到如此高度。
她深呼吸,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坦然:「田總,您的意見,我一定轉達高層。您能告訴我,還有補救的可能嗎?」
「沒有!投標完全公開透明,沒有任何暗箱操作的可能。」他停頓片刻,又接著說,「小譚,這個局面已經不是你能挽回的了,讓你們的高層出面吧。也難怪魏總生氣,你回去問問你們的總經理和董事長,這半年和我們普達的人照過幾回面?」
田軍就這樣結束了通話。
譚斌握著電話楞一會兒,再找項目組的其他人,除了或真或假的同情,總算收穫一點有價值的信息。
FSK的低價,竟來自百分之三十的免費贈送。
這一招相當老辣,既把價格降到和國內供應商近似的水平,又維持住了正常的折扣率,為第二輪的價格談判和今後的商務合同,留下了足夠的餘地。
三千多萬的損失,終於把老對手MPL踹出戰局,它丟下的將近百分之三十的市場佔有率,完全值得這份投資。
譚斌無言以對,明白這回MPL是徹底被人玩了一把。
如今她只剩下一個疑問,普達集採的預算,難道也是一個騙局?
為她解答疑問的,竟是陳裕泰。
譚斌和他通話的時候,正走出寫字樓的大門。
昨天的小雨,今天轉成了雨夾雪,大廈的物業管理還沒有來得及鋪上防滑地氈。
她在恍惚之中踩在台階的邊沿,腳下一滑,結結實實摔了下去。手機滑出去很遠,摔得四分五裂。
落地的瞬間,她下意識用左手撐了一下地面。倒在地上時,臀部沒什麼感覺,左臂卻象斷了一樣劇痛入心。
門邊的保安過來扶她,她已經疼得說不出話,只能坐在地上大口吸氣。
保安一聲「小姐你沒事吧?」,讓她維持一天的冷靜完全崩潰,眼淚斷線珠子一樣,不受控制地流了一臉。
「我的手機……」她哽咽。
保安跑過去替她拾起來。
幸虧手機是以耐摔著名的諾基亞,幾塊零件合上,開機依然是熟悉的鈴聲。陳裕泰又撥了回來。
譚斌的左臂幾乎不能挪動,只能勉強用肩膀夾住手機通話。
「出什麼事?」陳裕泰急問。
「我……剛摔了一跤。」
「喂喂喂,你沒事吧?」
「沒事,就是胳膊墊了一下,有點兒疼。」譚斌站起來擦凈眼淚,說話時依然有掩不住的濃重鼻音。
她忍著疼痛努力伸直彎曲左臂,看起來活動還算自如,骨骼並未受傷。
電話那頭安靜片刻,然後陳裕泰說:「我現在外館斜街的聖淘沙茶樓,你過來吧,說話方便點兒。」
安定門附近的聖淘沙,號稱北京最豪華高檔的茶樓,是豪富高官的出沒之地,陳裕泰一向喜歡這種地方。
那天晚上譚斌記不得喝了多少壺極品凍頂烏龍,從茶樓出來,她幾乎不辯東西南北,陳裕泰的話一直在她耳邊轟轟作響。
「你看著挺聰明,怎麼會傻到相信一個半年前的預算?此一時彼一時也。田經理今昔非比了,他馬上要升了!你知道他升職的投名狀是什麼?就是保證集采成本降低百分之二十。那他升職的路又是誰幫他鋪了最關鍵的一塊磚?你肯定想不到,就是你們MPL被開除的前銷售總經理……」
他說這番話時,聲音里是明明白白的不屑一顧,看得出來對田軍非常不滿。
譚斌猜測,那應該是妒火中燒。他也是找不到合適的人宣洩一腔怒火,才會挑中她發泄。
她在黑暗裡抱膝坐著,濃茶的刺激,加上手臂的劇痛,她醒得雙目炯炯,整夜沒有睡意。
將半年來的情景一一回放,許多不經意的小事慢慢被串在一起,她最終勾畫出了事件的整個輪廓。
她仰起臉,對著天花板笑起來,笑得酸楚而凄涼。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