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那晚之後,兩人見面基本在程睿敏的家裡。

如果沒有應酬,他習慣把工作帶回家,邊工作邊等譚斌下班,晚飯也通常在家裡解決。

他的鐘點工手藝相當不錯,做一手極好的家常菜。

不過稍微留意,譚斌就發現他的口味偏向清淡的潮州風味,而她喜歡比較厚重的味道。

幸好大部分時間工作結束,往往只有夜宵可吃,這才得了機會逐漸適應。

她也取了幾套衣服放在程睿敏的住處,避免次日上班,再掛著一夜未歸的幌子。

在衣帽間里,她注意到一件事。和她一樣,衣架上罕見休閑服飾,基本上都是上班穿的衣服。那一列男式正裝,幾乎全是登喜路。

比起流行的Boss和阿瑪尼,他好象更加偏愛這個極具英倫風格的牌子。

程睿敏解釋說,外公當年有套舊衣服,就是登喜路,幼時令他印象深刻,所以成年後一直情有獨鍾。

實際上登喜路是個很難討好的品牌,對穿著者的形象和氣質有著微妙和苛刻的要求。

不過他穿起來確實好看,那種低調之中的奢華和優雅,被演繹得恰到好處。

拉開抽屜,裡面一格一格存著領帶和皮帶。有些尚未拆封的,僅看包裝,不象是購自國內。

譚斌心一動,找個機會,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問他:「那些領帶,都是國外出差時買的嗎?」

程睿敏從電腦屏幕前抬頭,想了想說:「有些是。」

「其他的呢?」

「不少是別人送的。」

譚斌擠過去坐在他腿上:「女朋友?」

「怎麼這麼大酸味?」程睿敏捏捏她的臉蛋,眼睛卻依然盯著屏幕,「你也會吃醋?」

「我還會吃人呢。」譚斌沒好氣,說得言不由衷,「就覺得你這傢伙吧,清白得有點過份。老實說,世事反常即為妖。」

「妖?」程睿敏只聽到最後一個字,仰起頭笑,「妖精還是妖怪?」

「這倆有區別嗎?」

「當然不一樣。我比較喜歡妖精,呃,草木狐蛇都不錯。」

「最好還是蜘蛛精對吧?」

「對呀,因為可以七個兼收並蓄。」

譚斌「呸」一聲,發覺又被他牽著鼻子轉移了話題,於是正色道:「嚴肅點兒,問你正事兒呢!」

程睿敏微笑:「不是都交待過了嗎?以前的女友,分手已經半年。」

「切,現在還帶著人家送的領帶,還R,酸死了知道不?」

他轉頭望著她,幾乎是笑不可抑。

「笑什麼笑什麼?心虛了是不是?」

他終於笑出聲,「原來你拐彎抹角惦記的是那條。那是我媽送的好不好?」

「呃……」譚斌臉紅一下,還是強詞奪理,「那你幹嘛誤導我?」

他掐著她的腰,身下椅子轉了一百八十度,「來,說說,你和老余又是怎麼回事兒?」

「Tony?那是他單戀,關我什麼事?」

「單戀?哎喲,瞧瞧你倆的名字,一個Tony,一個Cherie,英國第一夫婦,多般配啊!」

譚斌惱羞成怒,用力掐他一把,「早跟你說了,是巧合!」

程睿敏目的達到,忍著疼輕笑,「那就別老大說老二了,去,幫我做杯咖啡。」

譚斌悻悻地起身,「想得美,十六點以後不許再喝咖啡。」

程睿敏的注意力,已經迅速轉回自己的工作中去,沒再顧上和她鬥嘴。

譚斌靠在房門上,望著他的背影靜靜站一會兒,忽然發覺這個場景極其熟悉。

當初沈培作畫的時候,也是這樣旁若無人的狀態。

她嘴角微沉,神色不覺變得黯然,低頭離開書房,下樓泡了一杯普洱茶放他手邊,自己怏怏地上床睡覺。

不同的只是她。

在沈培面前,她總想儘力做得完美,最終卻發現徹底高估了自己。而在程睿敏面前,她並沒有想過刻意掩飾。

半夢半醒的光景,聽到耳邊窸窣作響,床墊微微顫動,知道是程睿敏結束工作回了卧室。

他的作息,通常要比她晚兩個小時,真正上床的時間,往往已過凌晨兩點。

她翻過身,雙臂繞過腰部抱住他,臉緊緊貼在他的背上。

他不說話,只是握緊她的手,靜靜享受這片刻溫存。

「什麼時候你能有幾天空閑?」譚斌問。

「做什麼?」

「咱們去澳洲過個聖誕吧。」

「寶貝兒,你說夢話呢吧?合同不簽完,新年前你走得開嗎?」

譚斌想想果然是,懊惱地抵著他的背,不停地咕噥:「我討厭這個集采!」

程睿敏拍著她的手安撫,「快截標了吧?」

「嗯,還有幾天。」

「那不是就熬出頭了嗎?睡吧,你明天還要早起。」

譚斌把手心貼在他的胸口,心臟的跳動一下接一下,彷彿她的心跳也變做同一個頻率。

她眼皮慢慢落下來,抱著他睡熟。

截標的日子一天天逼近,進度照例滯後,譚斌的耐心,亦在壓力之下一天天告罄。

同事笑言,她又恢複了拿著小皮鞭的拿摩溫形象,不過是改良版的拿摩溫二代。

只有王奕給了她一個驚喜,真把陳裕泰約了出來。

譚斌不禁驚訝:「我請多少回他都不肯甩我,你怎麼做到的?」

「就倆字,死磕。」王奕得意洋洋地傳授經驗,「我在普達門口堵了他三天,最後一天一直等到晚上十一點半。他說他加班,好哇,我就替他訂了晚餐和夜宵,讓人一趟趟送進去。他終於不好意思,總算出來了,我開車送他回家,路上跟他裝可憐,說是老闆給的死任務,他再不肯賞臉我只好丟飯碗了,然後掉幾滴鱷魚淚,他就答應了。」

譚斌聽得直笑,這樣死乞白賴的,也只有王奕使得出來,換了她,礙著身份還真拉不下這張臉。

在地壇公園的北門,有一處著名的商務會所,名字很怪,叫做「乙十六。」從地壇里單獨隔出的院落,花木扶疏,古色生香,即使冬季,環境也十分幽靜漂亮。

唯一的缺點是出奇地貴,但是陳裕泰點名選了這裡,譚斌只能讓秘書先訂了位置。接近下班她提前出發,先去包間巡視一遍。

見一切無恙,她鬆口氣,坐下來給程睿敏簡訊:晚上和客戶吃飯,你別等我,早點兒休息。

程睿敏問:和誰?

譚斌回:告訴你是刺激你,不說。

他就不再理她,倒弄得譚斌心癢難煞,又發條簡訊過去:為什麼不問了?

程睿敏回簡訊:愛誰誰。

慪得她跺腳,又不能拿手機撒氣,只好回兩個字:去死。

就在她望眼欲穿之際,陳裕泰終於到了。

其實他的年紀並不大,嚴格說起來比田軍還小一歲,都是八零年以前剛恢複高考時的最早一批應屆畢業生。

可是因為陳裕泰膚色較深的緣故,人又瘦小,所以比較老相,冷眼瞧上去,兩人至少相差七八歲。

譚斌聽到門響便站起來迎接:「陳總,真不容易,總算在辦公室外見到您了!」

陳裕泰未作任何客套,大大咧咧地就坐在主位,問她:「就你一個人?」

譚斌微微一笑:「是,我全心全意等著陳總光臨,不知道陳總心裡還惦記著誰?」

陳裕泰看她一眼,沒有說話。

譚斌也就噤聲,不敢太過放肆。

服務生進來遞上檀木的奏摺式菜單,譚斌把菜單倒轉,雙手轉呈給他,陳裕泰卻一揮手,「你來吧,簡單點兒,早吃完早回家。」

譚斌聞言心涼了半截。他這個架勢顯然在應付。不過也難怪,這年月請人吃飯,已是一件最沒有吸引力的事情。

她只好給自己打氣:反正今天的重點也不是吃飯,重點是想辦法哄得他高興,

因為不了解他的口味喜好,她瞄著菜單,不動聲色地點了兩個昂貴的招牌熱菜。

但他對杯中物的喜好是有名的,尤其喜歡五糧液。譚斌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直接上了十五年的五糧液。

55度,她這回打算捨命陪君子。深交不敢奢望,只希望今天能打開僵局,以後見面不再尷尬。

冷盤先上來,為了活躍氣氛,譚斌搜腸刮肚,拚命回憶喝酒的段子湊趣。有美女在側,酒過三巡,陳裕泰明顯鬆弛下來。

他問譚斌:「今天這飯局,是不是鴻門宴?我跟你說,甭提集採的事,咱們還能坐一會兒,提一個字,我立刻就走。」

譚斌立刻陪笑:「陳總,您太讓我傷心了,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著能有個機會跟您敘敘,可請了多少回,您一直拒絕,拒得我簡直沒了一點兒人生意義。今兒又這麼說,您這不成心打我臉嗎?」

他看看她粉白精緻的一張臉,總算笑了,「沒人捨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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