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這個人明明就在眼前,觸手可及,卻總給她不真實的虛幻感。

程睿敏走近,語氣熟稔,好象昨天才和她見過面,「這麼晚才回來?」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氣,顯然是剛從酒會宴席之類的場合退下來。

譚斌只好也做出沒事人的樣子,「啊,工作太忙。」

他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頭髮,抬到中途又改了道,只說:「你瘦了。」

譚斌笑笑,「正在應標,人人都掉了幾斤肉。」

「是嗎?」他低頭凝視她,目光中似有無限憐惜。

譚斌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不由轉開臉。

他的手還是放在她的肩上,停留片刻:「這兩天多少度你知道嗎?怎麼穿這麼少?

「早習慣了。」譚斌猶豫一下,「你……有什麼事?」

「沒什麼,剛從酒店出來,順路,就拐進來碰碰運氣。」程睿敏說得很坦然。

譚斌哦一聲,不知道怎麼接下句,想了想說:「跟我上去吧,你也喝杯茶醒醒酒。」

程睿敏的樣子,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不用不用,時間太晚,不多打擾,我馬上走。」

譚斌知道他在想什麼,無非是上回三人碰面的那一幕,仍讓他心有餘悸。

「那就花園裡走走好了。」看看他搭在臂彎里的風衣,她淡淡補一句,「你最好把風衣穿上。」

程睿敏順從地套上風衣,跟在她身後,走進冷冷清清的花園。

前兩天剛有一場寒流過境,室外氣溫驟然下降,只有十度左右。

但是颳了兩天兩夜的北風,吹走了北京上空的灰色霧靄,那夜墨藍的天空顯得特別明凈。

踱到樹蔭下的暗處,譚斌站住,問他:「為什麼不先打個電話?」

「我擔心你見了我的電話會立刻掛掉。」

他說得完全屬實,譚斌無法反駁,只得接著問:「你怎麼知道我還沒回家?」

程睿敏朝樓頂抬抬下巴,「你房間的燈一直沒亮。」

譚斌起了疑心,「你等了多久?」

「剛到。」他依然堅持,努力說得輕描淡寫。

譚斌站在他對面,手插在大衣兜里並不說話。黑暗中她的輪廓愈加柔和,兩隻眼睛晶光閃爍。

程睿敏被看得狼狽,退後兩步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一天十幾個小時的工作挨下來,他已無法站住。

「譚斌。」

「什麼?」

「我知道我很冒昧,不該輕易來騷擾你。可我今天實在想找個人說話,如果讓你覺得困擾,我很抱歉。」

譚斌端詳他片刻,慢慢說:「那我半夜把你叫到醫院,是不是也該說抱歉?有什麼都是我和他之間的舊賬,不關你的事。」

反正她已經習慣了做罪人,不用再拉其他人下水。

程睿敏被噎住,半天做不得聲。過一會兒他象是明白了什麼,臉上忽然綻開笑容。

那個笑容竟讓譚斌感覺辛酸,即使在暗影里,也能看到他眼底透出的如釋重負。

積攢多日的薄怨漸漸融化,她心一軟坐在他身邊,輕聲問:「出了什麼事?」

他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睛。睫毛的陰影似黑色的蛾翅,靜靜駐留在面頰上。

「那允許我猜一猜,簽了一份重要合同?」

程睿敏忽地抬起頭,「你怎麼知道?」

譚斌拉拉他的領帶,「這條領帶,至少已有三年歷史,三年中所有隆重正式的簽約儀式,它都會出現。」

那是一條登喜路,深藍的底色上,四處散落著小小的白色R字,他英文名字的第一個字母。

程睿敏牽牽嘴角,象是在笑,「譚斌,你太敏感了,簡直可怕。」

這就算是默認了。

至於那條領帶,並不是譚斌的敏感,它曾是公司八卦里生命力最長久的秘密。

每次看到它出鏡,她都忍不住暗笑,覺得款式巧合得驚人,也自戀得驚人,和他平日低調的風格,完全不搭調,他卻毫不在意地戴著它招搖過市。

「那麼,你們代表處註冊升級分公司了?」譚斌追問。

代表處是沒有資格簽訂商務合同的,所以她才如此猜測。

「你猜的,全中。」程睿敏遲疑片刻,終於開口,「我們剛和眾誠公司簽了一份frameagreement,雙方在Strategy Level進行全球合作。」

這下輪到譚斌大吃一驚,「你們和眾誠?」

眾誠也是此次普達集採的入圍廠商之一,算是本地供應商中的領軍人物。

「是,本公司在中國大陸的第一個program。」

「Oh,really?」譚斌張大眼睛,睏倦頓時飛到九霄雲外,「你不會蒙我吧?挺大的事,怎麼事前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

「之前的消息,是封鎖得比較嚴密。兩個小時前才正式簽字,最遲後天,應該就能看到新聞了。」

「就是說,從此你們要高舉民族產業的大旗,鐵了心支持Local公司了?」腦子裡彷彿有火花閃了一下,她還沒有抓住,那點火花又熄滅了。

「可以這麼說。上次CEO來中國,費盡心思才讓他意識到這點,當時就拍板定下的基調。歐洲的研發中心,年後可能要搬一部分到中國來。」

「這些天你一直在忙的,就是這件事吧?」

程睿敏點點頭,神色間並不見多少喜慶之意,「折騰幾個月總算落停。今天的感覺很奇怪,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為了今天的結果,上海、北京、歐洲三點一線,四個月內他飛了無數趟,差點把命扔在一萬米的高空航線上。

譚斌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腳尖,「明明是件好事,您怎麼意興闌珊的?」

「有點感慨,你應該能理解。十年前這些本地企業起步時,飽受跨國公司的打壓,十年後我卻要靠著他們的青睞,才能跨過中國的行業壁壘。」

對他的鬱悶,譚斌深表驚異,「看來您的身份轉換還沒有完成,程首代,哦不對,應該榮升程總經理了,忘了恭喜,您現在不再是漢奸和洋奴,您已經棄暗投明回頭是岸了。」

程睿敏看著她差點笑出聲,「擠兌我?」

「小的不敢。不過和內資合作,磨合期註定很長很痛苦,我對您致以萬分同情。」

程睿敏還是笑,「你說得對,可這是大趨勢,不可逆轉,整個行業遍地黃金的傳奇,已經徹底結束,如今的市場,不再是十年前的中國,總要有人先行一步。」

譚斌依然在消化這個消息,不過她真正想的是另一件事,「正好評標前眾誠的利好見報,這時機選的,嘖嘖,你們用心真險惡。」

「兩碼事,我們的合作方向是海外市場,你別往一塊兒瞎琢磨。」

「哼,司馬昭之心,得了,以後咱們就徹底是兩條船上的了。」

「譚斌。」程睿敏拉過她的手,「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討論,現在說點兒別的行嗎?」

他的唇印落在她的手背上,冰涼,卻格外輕軟柔膩,譚斌心口一盪,要說的話便堵了回去。

他摸索她的臉,滿心苦惱,「想見你,見了面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譚斌輕輕嘆口氣:「很不幸,我也是。」

兩人之間真正有了開始的條件,反而都拘謹起來,手足無措,不知該做什麼,只好拿不相干的話搪塞。

她看著程睿敏,程睿敏也看著她,面面相覷片刻,他張開手臂,把她裹進自己的風衣里,緊緊抱住。

觸摸到他襯衣下透出的體溫,譚斌突突亂跳的心臟頃刻平靜下來。

他一直給她踏實的安全感。

猶豫一下,她伸手摟住他的腰,把頭擱在他肩膀上。

他的臉貼在她的臉上,那是寒風裡唯一感覺到溫暖的地方。

程睿敏低頭,小心翼翼地吻她,因為得來太辛苦,有不能置信的錯覺。

譚斌的回應有點慢,卻比他激烈。

他呻吟一聲,按著嘴唇躲開她的牙齒,「你幹什麼?」

譚斌說:「我討厭你!」

他壓著聲音低笑:「討厭我是這種待遇?那求求你恨我吧,我求之不得。」

譚斌一個呸字只吐出半聲,又被他堵住了嘴唇。

「譚斌,」他在她的耳邊低聲說,「有人在看我們。」

譚斌說:「再看就管他收費,不能免費娛樂他。」

程睿敏大笑,捏捏她的鼻尖,「你這個傢伙。」他停一停,「不過你總算肯笑了。」

譚斌摸摸自己的臉,好象肌肉是開始軟化,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

她在心裡嘲諷地笑笑,以為需要很久才能從負疚里走出來,原來這麼快就已經釋然。

可見人情薄如紙,世間並沒有永遠這回事。

她刻意離他的身體遠一點兒,「換個地方好不好?我覺得象處身西伯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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