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回到辦公室,譚斌方理解一句話,什麼是洞中方數日,世上已千年。

一時間聽到無數個意外的消息。

其中一個,PNDD集採的技術交流已全部結束,客戶對MPL技術交流的反饋還不錯。市場部的副經理果然出席,他對新業務的興趣,遠遠超過其他內容,以至於交流期間的討論屢屢偏題,現場幾乎失控。

集采入圍名單公布,FSK,MPL,SCG三家跨國公司,毫無懸念地入圍,以眾誠公司為代表的四家本土企業,也一同出現在名單上。

這是意料之內的結果。她回來,剛好趕上小型的慶祝Party.

但主持Party的,居然是李海洋。

他親手打開香檳,給所有人一個個斟滿,這才上前致賀辭,以前的驕矜無影無蹤。

譚斌看著他發愣,不明白一個星期的時間,怎麼就已經乾坤大挪移。

中午一起吃飯,她偷偷問旁邊的於曉波,「Kenny哪裡去了?」

「出差。」

譚斌皺眉,覺得里外都透著詭異。

於曉波湊近,又說:「前些天盛傳咱們的新老闆,銷售總經理即將上任,突然又說黃了。」

譚斌問:「你們都哪兒來的小道消息?為什麼每次我都是最後一個知道?」

於曉波笑,「Cherie,這是立身之本,你不能總是低頭拉車,適當時候也要抬頭看路。」

借著這個話題,席間眾人曆數歷任銷售總經理,提到程睿敏,譚斌的耳朵立刻豎起來。

說話的是一位在MPL呆了八年的產品經理。

他說:「都說女的長的好升得快,其實遇到女上司,男的也一樣。當年若不是北區的Director張彤照應,Ray g哪兒能竄得那麼快。」

有人補充:「Ray g也是沾了他爸的光,走哪兒人都賣他三分薄面。」

「那是。」那人接著說,「所以張彤不管去哪兒出差都帶著他,兩人的關係傳得那叫一個曖昧,有天張彤的老公終於打上門,我靠,丫真是一爺們,所經之處但凡值點錢的,電腦手機統統都被砸在地上。」

一桌人屏息等著下文,譚斌癟癟嘴,發現男人八卦起來,一點不比女人差。

「上頭先還幫捂著,後來事情鬧大發了,騷擾男性下屬的名聲傳出去,哪個女的受得了這個?張彤呆不住,只好辭職走人,聽說後來離了婚。Ray g穩噹噹坐上她的位置,年會上領著女朋友現身,沒事人一樣,一年銷售經理就升總監,你們誰有這好運氣?」

滿桌頓時嘩然,亂糟糟說什麼的都有。

只有譚斌不發表任何意見,挾了一筷子三文魚放進嘴裡,卻被芥末辣得滿眼是淚。

那頓飯直到結束,她都沒怎麼說話。

下午她去PNDD總部見田軍,聽到一個更為震驚的消息。

原定這個星期發出的標書,被延遲至十月中旬。原因是某些供應商,居然說服省分公司減少集採的設備數量和配置,留待集采之後,雙方再從非集采合同中各取所需。

譚斌無可奈何地看著田軍,「少數公司犯錯,咱不能懲罰連坐是不是?」

田軍攤開手,「這只是查出來的,下面還不知道有多少貓膩呢。我說小譚,你們要是也玩什麼花樣,一樣不客氣,立刻取消入圍資格。」

譚斌連連賠笑,「您老知道,我們一向是良民,從來都不做違法亂紀的事。」

她告辭,田軍起身送她,手搭在門把手上才想起一件事,「小譚,有件事忘了謝你。你跟晴晴都說了些什麼?她這些日子每天都用功到十二點,她媽媽先開始高興,現在又心疼得不得了。」

譚斌眨眨眼笑,「我也沒說什麼呀?可能是晴晴大了,開竅了,知道用功了,這不是好事嗎?」

其實是她鼓勵人家的孩子早戀,譚斌不敢說。

「有時間你多跟她聊聊,我擔心這孩子三分鐘熱度。」

「行,沒問題,我也喜歡晴晴,特聰明一孩子。」譚斌一口答應。

出了門她開始琢磨標書延遲的真正原因。

打開車門坐進去,正拿著鑰匙發獃,有人在窗玻璃上輕輕敲了幾下。

譚斌扭頭,竟是余永麟在外面站著。

她撳下車窗,露出一臉驚喜:「喲,怎麼是你?」

余永麟手裡晃著一串車鑰匙,上下打量著她,「這話該我問你,你一人坐這兒幹什麼?」

譚斌笑笑,實話實說,「想事兒呢。」

余永麟轉到另側坐進來,向譚斌伸出手,「來,給支煙。」

譚斌斜著眼睛看他,「你又在戒煙?」

「沒錯。丈母娘強烈要求,那我就戒唄。反正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就是戒煙。」

「就是,前前後後你都戒了十幾回了。」

余永麟大笑,吐出一口煙霧,問譚斌,「聽說你休假,去哪兒Happy了?」

「什麼呀,我一直在醫院陪床。」

「喲,誰住院了?」

譚斌躊躇一下回答:「男朋友。」

「哎?」余永麟驚訝地回頭,「案子結了?」

譚斌更驚訝,「你怎麼知道?」

「就上回唄,Ray送你去醫院,他的發小兒又被派出所扣了,我幫著料理的後事。」

譚斌沉默,過一會兒說:「謝謝你!很抱歉,我一時衝動,竟連累這麼多人。」

「謝倒不必,就手的事兒。不過Cherie,我一向覺得你做事很少情緒化,那天真被驚著了。Ray也是,挺大的人,做事全沒了章法,他可傷得不輕。」

譚斌轉開臉,心口象有根線牽著,抻得難過,「他還好嗎?」

余永麟看她一眼,奇怪地問:「你最近沒跟他聯繫過?」

「一星期前打過電話,他說剛從荷蘭回來,我就沒啰嗦。」

「一星期前?」余永麟想了想,搖頭,笑容無奈,「嘿,一星期前。」

譚斌覺得蹊蹺,這什麼意思?他象是話裡有話。

余永麟咳嗽一聲,似乎不知如何開口。

譚斌靜靜看著他。

余永麟果然說:「一星期前他在醫院呢。倒是打算飛荷蘭,先從北京去上海,飛機上就扛不住了,下飛機直接進了醫院。」

譚斌的心幾乎跳到喉嚨口,「為什麼?」

余永麟聳聳肩,「那得去問他本人。每天的睡眠時間只有四五個小時,操,時間長了鐵人也得趴下。」

「累的?」

「啊,不然還能有什麼原因?」

「現在呢?還在醫院?」

「早替老闆拚命去了,現在真的在荷蘭。」

譚斌啪嗒啪嗒玩著火機,看上去神色惘然。半天她說:「你勸勸他嘛,沒了健康就什麼都沒了。E公司的總裁,倒在跑步機上那位,不就是個前車之鑒?」

余永麟嘆口氣,「有種痴人,是勸不動的,非得事實給他教育。我就是一混日子的,老婆孩子就滿足了,Ray他跟我不一樣,他太執著,也太想證明什麼。」

這種人,遇事也容易鑽牛角尖,要麼一直執迷不悟,要麼最終看破紅塵,並沒有中間路線。

譚斌一時沒有說話。

「我得走了。」余永麟推開車門,向她伸出手,「對了,聽說你們的技術交流做得不錯,恭喜一下。」

譚斌抬頭,「你什麼意思啊你?」

「嘿,你怎麼這種反應?純粹的恭喜,沒別的意思。」他的笑容里有著躊躇滿志的意味,和一個月前的惶惑完全不同,譚斌隱約間心生不安。

余永麟離開,她又坐了很長時間,拿著手機顛來倒去折騰很久,還是收了起來。

回到公司,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跑到媒體部,借口考證公司在華歷史,借了幾本公司年鑒。

一個人離開公司,曠日持久之後,曾經存在的痕迹,也許只能在老照片中才能找到一鱗半爪。

譚斌為自己孜孜不倦的八卦勁頭感覺臉紅。

她看到張彤的照片。清矍消瘦的五官,並非美女,但眼神銳利,逼人的威勢彷彿可以穿透紙背。

然後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見到一張程睿敏和張彤的合影。

說是合影也不合適,那顯然是一個合同簽訂儀式的現場,人頭曈曈。程睿敏手持紅酒杯,側頭朝著畫面中並不存在的人微笑,濃眉下清澈的雙眼,有讓人伸手撫摸的慾望,那時他只有二十六歲。

張彤的目光卻落在他的身上,眷戀而貪婪,帶著不可言說的無助和絕望。

不知是哪位攝影師,居然抓拍到這真情流露的瞬間,更不知什麼人,出於什麼心理,竟把這張照片留在年鑒中。

譚斌合上年鑒,心裡有點酸溜溜地發堵,原來午餐時的八卦並非空穴來風。

但和你有又什麼關係呢?她從怔仲中回過神,低聲嘲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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