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瑟和赫連傲天在金總管的指引下,一步步向璿王府後園而去。自從四年前被夜無煙趕出王府後,這是瑟瑟第一次光明正大的回來。
後園,依舊是清幽之地。穿過月亮門,便看到一座座石壘的假山,繞過假山,穿過小徑,來到新月湖畔。
湖中心的星星小島上,雕欄玉砌的亭子旁邊,靜坐著一抹月白色身影,在湖光雨霧之中,格外的亮眼。
隱隱約約,有縹緲無依的洞簫聲,水一般緩緩流淌,透著無法言語的鬱結,絲絲縷縷不經意地飄來。不用想,也知這簫聲出自夜無煙的洞簫。
早有人引了小舟過來,金總管示意二人登船。小舟從田田蓮葉間穿行而過,不一會兒便到了星星小島上。
星星小島,便是那夜伊盈香生辰晚宴的所在地,白日里,瑟瑟不曾來過。此時一見,這裡倒是風景獨好,有修竹花木,也有假山青石。幾株垂柳在如絲般的細雨中,輕輕搖曳著柔軟的技條。
一株垂柳之下,夜無煙靜靜坐在湖畔巨石之上,手中執著洞蕭,正在悠悠吹奏。
蕭聲溫雅婉轉,如行雲流水韻味天成,似乎將所有的思念和情意都蘊藏在這蕭聲里,與天地間的細雨的沙沙聲,交織成一首曼妙的清曲。
一襲月白色綉著雲紋的衣衫隨風飄飛,他隨意而坐,整個身影,在雨聲雨意中,看上去有些朦朧。
他擄了她的澈兒,自己卻在這湖畔吹簫,倒真是會享受啊!
「夜無煙!澈兒呢?你把他擄到哪裡了?」瑟瑟站在他身後,壓抑著胸臆間翻湧的怒意,冷聲問道。
「你來了!」夜無煙頭也不回,慢條斯理地說道,似乎早就料到她會來找他。
「我來是要回澈兒的,你將他關在哪裡了?」瑟瑟知曉,現在自己絕不能動怒。可是,胸臆間那抹怒火卻是越燒越旺。
「夜無煙,你若是不願瑟瑟和親,可以光明正大的與本可汗比試,何以,要使出這麼卑劣的手段,你不覺得可恥嗎?」赫連傲天跨前一步,與瑟瑟並肩立在湖畔。
「可恥?」夜無煙微笑著站起身來,一襲月白色衣袍直直垂落到地上,好似天上的白雲忽而飄至眼前,有一種飄逸寧靜的悠遠。
他緩緩回首,唇角隱有笑意,像掛了一抹淡淡月光一般動人。
夜無煙在瑟瑟面前,從未穿過白衣,甚至是顏色稍淺淡的衣衫都沒有穿過。明春水在瑟瑟面前,永遠是一襲白衣,然臉上卻總是戴著面具。這是瑟瑟第一次看到夜無煙穿這麼明麗溫暖的顏色,或者說看到明春水摘下面具更貼切。
無論多麼恨這個男人,瑟瑟都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確實是迷人的。他穿黑衣時很有氣勢,穿白衣時,又是這樣飄逸洒脫。
「怎樣?我穿白衣很俊氣吧,其實我什麼也不穿,才是更迷人的……」夜無煙直接無視赫連傲天的問話,側首對瑟瑟說道。
「夜無煙……」瑟瑟冷聲截斷了他的話頭,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無恥!」他竟然還有閑情開這樣的玩笑。
夜無煙聽到瑟瑟急急地打斷了他的話頭,眯眼笑了笑,這個無恥男人笑起來很好看,眉梢眼角飛揚著一種特別的魅力。
只是,他的眸光在觸到瑟瑟和赫連傲天並肩而立時,眸光忽然一黯。
濛濛細雨中,兩人皆身著紅色喜服,身後是綠樹湖光,一切的背景都在雨聲雨意里朦朧,唯有這紅色卻是那樣清楚,那樣鮮亮,那樣喜慶,那樣刺目。而那並肩而立的兩人,看上去是那樣般配。一個高大清俊霸氣十足,一個清麗絕美溫婉寧靜。
夜無煙儘管薄唇上挑,做出了一個類似笑的表情,但這並沒有沖淡他鳳眸中黯淡和攝人的凌厲。
他放下洞蕭,臨水而立,湖水映著他的身影,月白色衣衫隨風飄揚,宛若一株寂寞的水仙。
「赫連傲天,你也是來要澈兒的?」他忽然轉向赫連傲天,鳳眸一眯,眸光變得幽深莫測。
赫連傲天捏了捏瑟瑟的手,跨前一步,冷冷說道:「不錯,我是來要澈兒的。璿王,你如果還有一點良心,就把澈兒交出來!四年前,你將他們母子一掌拍落到山崖下,便拍斷了他們和你的聯繫。如今你和他們就沒有一點關係了。瑟瑟無論嫁給誰,那都是她的選擇,你沒有理由干涉,你也更沒有任何資格擄走澈兒!所以,請璿王將澈兒交出來吧!」
夜無煙眸光黯了一瞬,冷冷哼了一聲,狹長的鳳眸微微凜了起來:「本王或許沒有這個資格,但這話恐怕也輪不到你來說吧!」
「是嗎?本汗倒是覺得自己有資格呢?因為,本汗現在已經走瑟瑟的夫君,是本汗的閼氏給了本汗這個資格!」赫連傲天負手而立,沉聲說道,黑如曜石般的烏眸垂眸,深深凝視了瑟瑟一眼。
瑟瑟回望了一眼赫連傲天,沒有作聲。名義上,赫連傲天確實是有這個資格的,對於和夜無煙,她也不想再和他多說什麼!
夜無煙聞言,胸臆內一陣氣血翻騰,再看看瑟瑟那一臉冷凝默許的表情,他握緊了袖中的拳頭,冷冷眯起眼,鳳眸中精光迸射,所有的內斂都在瞬間化作了犀利的劍。
「就算他沒有資格,我應當有資格說吧,夜無煙,請你將澈兒還給我!」瑟瑟一字一句,冷聲說道,清眸中一片焦灼。
夜無煙轉首,不忍去看她眸間的冷意和凄楚。他知道她苦,他難以想像她這幾年是怎麼度過的,他更知道澈兒於她,是多麼的重要。所以,有些話,他還是難以說出來!他已經有了澈兒的消息,不日,便可以想法將澈兒救出來,現在,還是不要令她擔憂的好!他難以想像,她知曉澈兒被別人擄走後,會是怎樣的悲傷。
「澈兒是我的孩子,他是皇家血脈,我絕不會允許你帶著他嫁給別人的。所以,我不會讓澈兒隨你走的!你若要帶走澈兒也好,除非,你不嫁給這個人。」他懶懶說道,唇角微勾,似笑非笑。
「夜無煙,你真要這麼做?……」瑟瑟怒極,一臉平靜轉為一臉厲色。她是真的憤怒了,他憑什麼干涉她的事情。她氣極,幾欲撲過去,和夜無煙廝打在一起。
赫連傲天一把拽住瑟瑟,他跨前一步,迎視著夜無煙犀利的黑眸,沉聲說道,「夜無煙,當日在宴會之上,我們沒有對決,今日,赫連還是要向你挑戰,我若是勝你,希望你能把澈兒歸還瑟瑟。」
夜無煙眯眼瞧著赫連傲天,「赫連傲天,你真的以為本王勝不過你?」他的語氣慵懶中透著一絲凌厲,溫文爾雅的從容,已經被出鞘般的錦寒取代,好似換了一個人一般,冷冽寒凌。
「那好,璿王敢應戰嗎?」赫連傲天眉峰微皺,在雨霧裡卓然而立,沉聲問道。
「有何不可?」夜無煙依舊負手淡淡微笑。
「既是如此,拔劍吧!」赫連傲天腰間的刀出鞘,在細雨中,閃著幽冷的寒光。
瑟瑟瞪大眼眸,其實來之前,她便知曉,今日,不靠武力,此事怕是解決不了的。可是,如果這樣,她還是希望自己親自來。
「赫連,讓我來吧!」瑟瑟冷冷說道,話未落,只聽得一陣風聲,赫連傲天的刀已經夾雜著風聲揮了過去。
她嘆息一聲,後退了一步,腳下的草地軟軟的,帶著清新的草香,迎面撲來的湖風夾雜著清蓮出水的芳香。
夜無煙淡淡微笑著,他緩步而出,勝似閑庭信步。一伸手,手中已然多了一把出鞘的劍。他揮劍迎上,一劍起處,帶著濕潤的煙水之氣,似乎劈開了綿綿的雨霧。衣衫隨著他的身形微動而徐徐飄動,月白色衣衫盪起細軟的波紋,好像湖面上那被長篙攪動的煙水。
夜無煙的用的是三分劍,每當劍尖顫動,不多不少,恰好只有劍影三分。
不管那劍招是如何的拖煙寄水,可那劍招,勢如破竹,疾若流星。他表面溫和平靜,而此時,於決鬥之中,才見得他風骨。他不出手時,風輕雲淡,可他既出手,便是凌厲犀利。
赫連傲天和夜無煙對決,根本不敢大意。北魯國的武功,相對於南越,於剛猛霸道見長,卻及不上南越武學的輕巧靈動。赫連傲天四年前在帝都做質子,如今看起來也不是什麼壞事,正因為在南越呆了那兩年,他被南越的文化熏陶,受益匪淺。當然,武學一道,也是有所得。所以,赫連傲天的武功招式,不僅剛猛,而且也很迅疾。
瑟瑟盯著他們兩人對決,雙眉緊縮,目光揪然。她其實不願意看到他們兩個對決。但是,未料到,最後他們還是戰在一起,而且是為了她。
她希望赫連傲天贏,因為她希望帶走澈兒。無論如何,她都要帶走澈兒。
原以為夜無煙失去了半數功力,赫連傲天取勝應當不是難事,但是,未曾料到,夜無煙似乎早有準備,絕不和赫連傲天硬碰硬。他的輕功要勝於赫連傲天,此時,只是身形遊走,能避就避,能閃就閃。他不強求取勝,他只要求不讓赫連傲天勝出便可。
是以,在赫連傲天的漫天攻擊中,一襲白衫的夜無煙,就像煙雲一般,飄逸至極。
瑟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