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戀花 第002章

忘憂島。

島上陽光明媚,清澈的河水蜿蜒流過,天然的卵石壘起了寬闊的河壩。河邊,一片綠樹蔥鬱,環抱著一座古樸典雅的木質閣樓,當中的樓閣共有兩層,向兩側各伸展出一條長廊。

樓前的院子里,養著一些可愛的小動物,小雞在院里啄食,一群小黃鴨在前面的小河裡嬉戲。

沉魚已經是十五歲的大姑娘了,她拎著一個小籃子,奔到了樓閣二層,興緻勃勃地喊道:「小公子……」

屋內空蕩蕩,靜悄悄的,根本就沒有人影。

沉魚心中頓時一沉,主子帶著青梅和北斗南星出去了,島上就剩她和紫迷在照料小公子。紫迷方才去熬藥,囑她好生看著小公子,她才去了一趟茅房,小公子就又溜出去了。

沉魚放下籃子,急匆匆從樓里奔了出來,在屋前屋後轉了一大圈,依舊看不到那個小小的人兒。

「去哪裡了?」沉魚眸光流轉,不經意間抬首。

細看。

青蔥綠葉間有一片白色衣角,在風裡輕輕飄蕩著。

「小公子,求求你,下來吧!你又爬樹,那上面危險的。」沉魚也是伶俐頑劣的主兒,偏偏到了小公子面前,就無計可施。一個才四歲的娃,就讓她天天頭疼。

一張清秀的男孩臉蛋從綠葉間露了出來,白皙的臉龐,襯著碧綠的葉子,分外明麗。一雙狹長的丹鳳眼,秀氣明亮,笑起來隱隱透出三分邪氣。

他坐在樹枝上,雙腳擺動,笑眯眯說道:「魚兒,你又不乖了,不要叫我小公子,叫我無邪公子,記住了!這麼一會兒不見,就找來了,是不是想本公子了。」明明是奶聲奶氣的稚子之音,偏偏說的是大人的話。

沉魚撫了撫抽痛的額角,她還沒見過四歲的孩子這麼早熟,有時候深沉的要命,有時候邪氣的要命。明明是一個小娃,偏不當自己是孩子。別說叫自己姨了,連個姐姐也不叫,和北斗南星更是稱兄道弟。明明叫江澈,聽聞自己的娘是纖纖公子,便自己給自己起了個無邪公子。

無邪!

真不知他是天真無邪,還是頑劣無邪!

沉魚斂去苦笑,換成一臉的甜笑,央求道:「無邪公子,您下來好嗎?要是在樹上發病,一頭栽下來就危險了。」

沉魚看到沒法子,便開始拿病嚇唬他。

江澈聽到沉魚的話,鳳眸中掠過一絲黯淡,畢竟是小孩子,雖然說早已習慣了幾日一次的寒症發作,但是,小心眼裡,還是頗難受的。最遺憾的是,因為寒毒侵體,娘親教給他的內力進展緩慢。

從三歲起就開始隨著娘學習武藝了,到現在,學了一年了,卻只學會了招式。沒有內力,輕功當然更學不會,到現在連一丈遠都躍不過。

不過,也僅僅黯淡了一瞬,他便邪邪地笑了,「魚兒,本公子要是從樹上栽下去,那你豈不是會傷心死。哈哈哈……」

笑聲忽然凝住,就好似被人生生掐斷了一般,江澈的胸臆間忽然一陣劇痛襲來,他一頭向樹下栽了下去。

「啊!」沉魚發出一聲尖叫,伸手去接。

一道青影如輕煙般掠過,伸臂接住了墜落而下的白影。瑟瑟剛從海上歸來,走到這裡,恰巧接住了他。

江澈抬睫看了看瑟瑟,唇邊勾起一抹甜笑,道:「我就知道娘會接住我的。」

一句話未曾說完,小臉已經褪盡了血色,嘴唇緊抿,拳頭緊握,額角滲出了一滴滴的冷汗,小小的身子更是打著顫,牙齒幾乎將嘴唇咬破。

可見,是痛到了極點,冷到了極致。可是,小傢伙自始至終都沒有哭鬧和喊叫。

這份疼痛,連大人怕都是難以承受吧。

「澈兒,痛得厲害,就哭出來!娘不會笑話你的!」瑟瑟抱著江澈,施展輕功,飛速躍向了二樓,快步走到了室內。

「我是男子漢,我不怕痛。」江澈扯開唇角,擠出一抹笑容。他知道,其實他痛時,娘親比他更痛,所以,他不會哭,他不想讓娘看著傷心。

瑟瑟何嘗不知澈兒的心思,看著他忍受著病痛的折磨,她的心,就好似貓爪般難受。她讓澈兒躺在她懷中,將手掌放到他後背,向他輸送內力,希望澈兒能好受一些。

床榻上,瑟瑟抱著澈兒,一個忍受著病痛的折磨,一個忍受著心痛的折磨。半個時辰過後,疼痛漸消,澈兒躺在瑟瑟懷裡,痛的累了,睡著了。

紫迷遞過來溫熱的濕毛巾,瑟瑟柔柔地將澈兒臉上的冷汗拭去。

她凝視著懷裡這張童顏,剛剛發作了寒毒,全身還是冰冷的,臉色蒼白,就連嘴唇都沒有一絲血色。長長的睫毛低垂,纖密如黑翎羽。只是,睫毛上,掛著一滴淚花。清醒時,他沒哭,睡著了,終忍不住淌出了淚。

或許是因為知曉自己的身子狀況,澈兒比一般的孩子都要早熟,他懂事,他珍惜著每一日的時光。他從不抱怨,從不哭泣,他每過一天,就要給她們帶來許多歡笑。只是,老天何其不公……

瑟瑟伸指,撫過澈兒的眉眼,將他睫毛上的淚珠拭去。

當年,從崖上墜落之時,她本已萬念俱灰,如若不是知曉腹中還有他,或許她們母子早已粉身碎骨了。因為他,她才能在這世間活了下來,也因為他,她帶著滿懷的母愛和歉疚。

她未曾料到,孩子繼承了她的血脈,卻也繼承了她身上的瘴毒和寒症,並發成寒毒。

瘴毒和寒症在她的身上,根本不足掛懷,可是,到了孩子身上,因為是從胎裡帶來的,且並發成了寒毒,是以很難根除。四年了,她也尋了不少藥草,只是卻只能延緩毒發減緩發作時的疼痛,並不能根除。之前,都是一月發作一次,而現在,澈兒發作的是越來越頻繁了。再不根治,她真的害怕失去澈兒。

聽聞馬躍說,他通過探子打探,知悉歐陽丐從海外帶回來的藥草,其中有一味是能根除寒毒的。海戰時,她不打算讓馬躍強搶,因為那樣會連累許多無辜的兄弟死傷,還不一定能搶到手中。但不代表她就是放棄了藥草。

她起身,替澈兒將錦被蓋好,匆匆走了出去。

「紫迷,青梅,準備一下,明日一早,我們去緋城。」瑟瑟淡淡吩咐道。

「小姐,帶上小公子一起兒去嗎?」紫迷問道。

瑟瑟頷首,這一次不知在緋城呆多久,若是留澈兒在島上,她是絕不會放心的。寒毒發作時,她若不在身邊,澈兒有個意外,她情何以堪。

*

帝都緋城。

蘭坊。

「蘭坊」是緋城近幾年崛起的青樓,名冠京師,裡面的女子都是以蘭的品種為名。當紅的妓子有雨蝶,墨蘭,素芷……

「蘭坊」與胭脂樓等其他妓院不同,女子不賣身,但是,卻個個才藝極佳。當年素芷一曲《清商》冠絕天下,雨蝶一舞魅眾生,使「蘭坊」成為文人騷客,江湖俠士無一不神往的去處。

蘭,色清,韻清。來到「蘭坊」,令人氣清,神清。王孫公子,文人騷客,去慣了「胭脂樓」那樣令人醉生夢死的青樓,對於「蘭坊」,極是眷戀。

不過,無人知曉,這「蘭坊」其實是東海海盜的消息收集點。

暮色降臨,天地間頓時黯淡下來,白玉似的月華漸漸升至半空中,為夜色籠上一層清冷而朦朧的霧氣。

清蘭閣,「蘭坊」的最高處,鏤空的朱紅窗子打開一道縫隙,江瑟瑟憑欄而望,底下的一景一物盡收眼底。

「今晚倒是挺熱鬧啊。」江瑟瑟一襲男裝,倚在窗邊,眺望著樓下的人流,似笑非笑地搖著摺扇,刻意粗著的嗓音說道,聲音裡帶著蠱惑人心的磁力。自從四年前墜崖後,瑟瑟只要到緋城現身,都是以男子身份而來,且臉上帶著新作的面具。

素芷淺淺笑了笑,她生的極美,朱唇不點自紅,肌膚勝如初雪,是一個純似幽蘭,嬌美勝牡丹的女子。

「主子,你派我打探的消息,素芷已經打探請楚了。」素芷清聲說道。

「說吧!」瑟瑟眯起眼睛,慵懶地攏起耳畔下垂的髮絲。

素芷瞥了瑟瑟一眼,垂首稟告途,「歐陽丐的藥草一到緋城,便全部高價出售了,賣到了城裡的各家葯坊,素芷派人打探了,那裡面根本就沒有主子所說的醫治寒毒的藥草。」

瑟瑟心底一沉,馬躍明明說打探到歐陽丐的藥草里是有醫治寒毒的,何以?莫非馬躍的消息有誤?

「主子,我聽說璿王府有一個孩子,也得的是寒症,據說也是胎裡帶的。不過,素芷沒打探到璿王是否從歐陽丐那裡購買藥草。」素芷道。

聽到璿王這兩個字,瑟瑟心頭一顫,寬袍中的玉手已經緊緊握在一起,握得指尖發白。四年來,她刻意迴避著這個人的消息,這次,是四年以來,她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他的名字。

「主子,您沒聽過璿王的大名?」素芷看到瑟瑟良久不說話,輕聲問道。

瑟瑟冷冷笑了笑,沒有聽聞,怎會沒有聽聞?

當她生下澈兒,那小小的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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