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夢令 第031章

夜無煙踏著夜色緩步到了伊冷雪所居的院落。守在門口的侍女遙遙看到他,正要躬身施禮,夜無煙揮了揮手,侍女會意,悄然退下了。

一場大雪,讓北方的氣溫驟降,室外,寒意凜冽。室內,燃了兩個火爐,倒也暖意融融。

夜無煙踏入室內,借著跳躍的燭光,看到了坐在火爐旁的伊冷雪,大約是冷的緣故,她在室內還披著厚厚的裘衣。

「王爺……」伊冷雪錯愣地起身,慌忙施禮,眸間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喜色。

這麼多天了,他從未到過她的室內,今夜忽至,怎不令她驚喜。

夜無煙一言不發,眸光犀利地掃了她一眼,轉身默立在窗畔。

伊冷雪被他銳利的眸光一瞧,瞬間感覺自己猶如透明人一般,似乎所有的心思都被他窺透。她咬住唇,長睫毛顫了顫。

「王爺……您用晚膳了嗎,我讓玲瓏備飯,王爺在這裡用膳吧。」伊冷雪淡淡說道。自從在他面前恢複了伊冷雪的身份,那些嬌柔的話語,她在他面前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了。

「不用了!我有話問你。」夜無煙轉身,俊臉上一片冰冷,平靜的雙眸中不見一絲感情。

然而,伊冷雪還是呆了呆,心底划過一絲驚懼。

「不知王爺要問什麼事?」伊冷雪抬眸問道。

「你是何時憶起前事的?」夜無煙淡淡問道,聲音無波無浪,令人聽不出他的情緒。

當日,因她失憶,是以他說她腹中孩兒是他的。但是,他也和她說的明明白白,他心中愛的,只是瑟瑟。她聽了,淚眼婆娑,卻並不介意,只求他給她一個名分。

可是,如今看來,她是早就憶起了前事,而他卻不知,她是何時記起的。

「我是,在崖上蘇醒的那一瞬,才逐漸記起了前事。」伊冷雪靜靜說道。

「當日,你是如何被劫走的?」夜無煙凝眉道。這些日子,夜無煙為了尋找瑟瑟,並未親自來問伊冷雪這些事情。只是命狂醫過來問了事情經過。

今日,他再次提起此事,伊冷雪心中頓時一沉。

「當日,臣妾中了迷幻藥,一覺蘇醒,便在崖上了。實實不知,是如何被劫走的。」伊冷雪靜靜說道。

夜無煙眉頭微凝,沉聲道:「冷雪,我希望你說實話!」聲音不怒而威,令伊冷雪心頭升起無邊的恐慌。

「王爺,你是在懷疑臣妾嗎?」伊冷雪抬眸,凄然笑道,「自從江姑娘為我驅毒,救了我這一條命。我便對她,感激不盡,怎會陷害她。自從憶起那些前事,我便知曉,自己這身子,是配不上王爺的。可是我愛王爺,我不願看著王爺因為失去摯愛,永遠痛苦下去。所以我才賴著臉,要永遠留在王爺身邊。可是,可是王爺竟然懷疑臣妾嗎?如若是這樣……」

伊冷雪抬眸望著夜無煙,眸底含著一絲幽怨,兩行珠淚順著臉頰滑落,而唇角,卻有鮮血流下。

夜無煙一驚,鳳眸一眯,上前一步,扼住了伊冷雪的下巴。但見她唇內一片血紅,很顯然,是咬了舌。

夜無煙眸光一深,狠狠掬住她的下巴,不讓她再發力。

「來人!請狂醫。」夜無煙沉聲命令道。

侯在門外的侍女見狀,慌慌張張地前去請雲輕狂。其實府內是有其他醫者的,不過,近段日子,春水樓無事,而夜無煙的受傷還不曾好,是以雲輕狂便以狂醫的名義賴在了府里。

不一會兒,雲輕狂便背著葯囊,疾步走了進來。原本唇邊是掛著笑意的,看到伊冷雪的那一瞬,笑意凝住。他趨步上前,查看了伊冷雪的傷勢。

「怎麼樣?」夜無煙凝眉道。

「幸好制止的及時,否則……」他搖搖頭,「不過,眼下,傷情依然兇險,我只能儘力。」

夜無煙從未聽過雲輕狂說過「只能儘力」這樣的話語,但凡有四五分的把握,雲輕狂也不會這麼說。

他低嘆一聲,緩步走到外室,在椅子上坐下。

她竟然咬舌自盡,以示自己的清白。

他或許是真的冤枉她了!

過了半個時辰,雲輕狂才滿臉疲憊地走了出來,道:「王爺,傷處已然敷藥,病者尚在昏迷。如若能安然醒來,這條命便可保住了。」

夜無煙一臉沉靜地揮了揮手,雲輕狂識趣地退了下去。

夜無煙緩步走到內室,床榻上,伊冷雪臉色蒼白地躺在那裡,唇角淌血,兩腮浮腫。

「你們都下去吧。」夜無煙屏退侍女,在床榻一側的卧榻上坐下。

他撫額沉思,心底滿是歉疚。

不能不說,伊冷雪今日一切,和他,是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的。

當日,瑟瑟一曲《國風》,終結了伊冷雪在北魯國的神化地位。雖然最後可汗恩賜,許她暫代祭司一年,但是,北魯國的人們對她,再不是那般崇敬。人人都知,她只是暫代的,並非真正的祭司。

瑟瑟當日被赫連霸天非禮,事後,他派人將赫連霸天一頓毒打,但是,卻不想赫連霸天竟然猜到了是他指使人出的手。他知曉他戀慕伊冷雪,便將她強暴了。

如若她還是那個人人尊崇的祭司,赫連霸天縱然再過迷戀她,他斷不敢這麼玷污她的。

如若不是他一廂情願地要她做不成祭司,這些事情,或許都不會發生,伊冷雪也不會落入到今日這般境地,或許依舊在做那個人人敬仰的祭司。

做祭司時,她被人們崇拜,一旦身破,北魯國子民都認為她玷污了神佛。讓她飲鴆毒,把她丟在柴堆上,火刑祭天。

他將她從火刑場上救了出來,原本想為她覓個安身之處,讓她平平安安度完殘生。

卻不想,她竟然懷了赫連霸天的孩子。更想不到的是,對於赫連霸天強暴祭司之事,北魯國可汗震怒,一杯毒酒,賜死了赫連霸天。連自己的兒子都賜死了,又怎會饒過她?

她在這個世上,再無立足之地,除非他能給她一個名分,一個讓北魯國不敢輕易動她的名分。

此事,他從未向瑟瑟解釋,當日在祭天大會,是他求她去奏的《國風》,但是,她若知曉,她演奏的《國風》,最終害了一個人。她心底,一定會難過至極。而以她的性子,縱然再愛她,也斷不會再阻了伊冷雪的幸福,勢必會棄他而去。

是以,他不敢向她解釋。可是,他不曾料到,自己這樣的隱瞞,造成了這般凄慘的結局,是他,害了瑟瑟。

也是他,害了伊冷雪。

冬日的夜很長,夜無煙在榻上坐了一夜。

翌日一早,伊冷雪蘇醒了過來,這條命算是保住了。夜無煙緩步上前,她口疾未好,不能說話,只用一雙清眸悲哀地凝視著夜無煙。

夜無煙握住她清涼的手,低聲道:「你,好好養傷。」言罷,自己緩步從室內走了出來。

連日的大雪已經停了,天色終於放晴。

夜無煙踩著積雪,來到書房。

鳳眠早已起身,正在夜無煙的書房內望著他那幅畫出神。

「鳳眠,隨我到東海一趟。」夜無煙定定說道,話中滿是堅定。如若那些人真是乘坐這種船將瑟瑟劫走,那麼,那些人定是和海有關係的。

*

痛!

如錐心般的痛,痛的似乎要停止呼吸。

瑟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裡,彷彿是在做夢,又不是在做夢,輕輕的,飄來飄去。就像從枝頭飄落的花,不知要飄落到何方。或許是到了地府了,渾身無力,全身疼痛。

原來魂魄也會疼痛啊,瑟瑟迷迷糊糊地想。

這樣迷迷糊糊的日子不知過來多久,有一日,瑟瑟終覺得自己不再飄飄忽忽,無邊的黑暗中,傳來一片平和的亮光,她不由得睜開了眼睛。

眼前一片模模糊糊的,隱約聽到一個歡喜雀躍的聲音道:「醒了,醒了!快去告訴公子。」

瑟瑟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吐氣之聲,眼皮有些沉重,她重新閉上了眼睛。

隱約感到有一雙溫暖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似乎有人在為她診脈。

她再次陷入到昏迷當中。

再次醒來,神志便清醒多了,眼前也不再迷濛。她睜開眼睛,一張笑臉出現在眼前:「姑娘,你終於醒了啊,餓不餓,渴不渴?」

瑟瑟瞧著眼前這張笑眯眯的臉,這是個小姑娘,看上去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梳著雙鬟,看樣子卻不像是丫鬟,眸光清澈純凈。

瑟瑟伸手撫向小腹,輕聲道:「我的孩子……」她的孩子,一定是沒有了吧。

小姑娘眨了眨眼,笑道:「你的孩子好著呢,孟郎中說,你能活下來,當真是奇蹟呢。他說你吃了保命和保胎的奇葯。」

瑟瑟聞言,心中一松,欣喜交加地撫向腹部。

想必是及時吃了雲輕狂的那些保胎葯還有保命的丸藥,她和孩子這兩條命,才得以存活下來。

瑟瑟眼波流轉,發現置身之處是一間簡陋的小屋,屋內陳設粗陋簡單。很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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