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冷雪從出現到現在,神色一直是聖潔清冷的,沒有一絲表情,似乎臉上帶著一張無形的面具,不管發生任何事,她都是那個聖潔高貴的祭司,都不會令她有一絲的動容。
可是,從夜無煙上台的那一刻,她臉上那無形的面具便瞬間冰消雪融一般化去了。而乍聞夜無煙的話,她臉上更是閃過種種複雜的表情,雖然,每一種表情也不過是乍現便消失,卻還是被台下的北魯國子民瞧見了。
這個男子竟然令他們仙一樣的祭司如此動容,他是誰?
「你是誰,竟然在這裡胡言亂語,詆毀我們祭司的才藝。還不下台來!」有的人並不知夜無煙是南越的璿王,大聲嚷嚷道。
「你說有更好聽的樂音,那就奏來聽聽,不然我們是不會相信你的話的。」又有人大聲喊道。
叫嚷聲和不滿的抱怨聲此起彼伏,可見,伊冷雪在北魯國子民心中,還是有一定的影響力的。
雲輕狂凝眉問瑟瑟:「江姑娘,你聽出錯處了嗎?」
瑟瑟頷首道:「確實是有幾處錯處,不僅如此,整首曲子的韻味也與原譜截然不同。此曲名《國風》,根本不是那位祭司所彈奏的泉水叮咚之音。」
雲輕狂別有意味地望著瑟瑟,嘻笑道:「我早就說了,琴棋書畫皆精的佳人,只能出在我們南越那樣的詩書禮儀之國。北魯國的,不過是贗品罷了。江姑娘必會演奏此曲了?」
瑟瑟頷首淺笑道:「只因各國的風俗不同而已,北魯國女子能歌善舞,方才第一位女子的腰鼓,和後面那位女子的歌聲就極是出色。」
技藝,不僅要靠自身努力修習,也要靠環境的熏陶。如若北魯國根本沒有出色的琴師,伊冷雪又怎能學到高超的琴技?不過,她所演奏的,已經很好了,就算南越許多女子,怕也是及不上她的。可見,她也是下了苦功的。
叫嚷聲依舊在繼續,可見那些北魯國子民是多麼的憤怒。如若可汗是北魯國的王,那麼祭司應當就是他們心中的神了。
雲輕狂輕輕皺眉,道:「璿王怕是有麻煩了!」
瑟瑟心中明白,夜無煙之所以指出伊冷雪的錯處,只是不想要意中人做祭司罷了。可是,這些北魯國子民又有幾人懂得琴曲?只怕不管他如何說有錯處,他們都是不信的。
忽聽得「錚」的一聲,一串碎金裂帛的琴音乍起,乾淨利落,宛若有凌厲的刀風從人們的脖頸划過,那些叫嚷的人們剎那間有一種被人扼住了喉頭的感覺,叫嚷聲瞬間便被琴音沖的七零八落,直至消失。
高台上,夜無煙優雅地坐在琴案前,修長的指按在琴弦上,十指如輪揮灑,一頓一挫,刀刀催人命的琴音,便是從他指下流淌而出的。凌厲澎湃的曲子,聽的下面的人心頭輕抖,待要再聽,卻見他的手指忽而從琴弦上收回,凌厲澎湃的琴音在空氣中錚錚消失。
而此時,叫嚷聲早已消失,天地間一片寂靜。
他站起身來,面朝下面的人群,眸光幽深,看不出他絲毫的情緒,但是唇邊卻掛著一絲優雅的笑意,他一字一句,淡淡說道:「真正的好曲,並非只是動聽入耳,而是,會令爾等有身臨其境之感。」
身臨其境之感,那些方才尚在囂張的人們,記起方才從脖頸間划過的凌厲音風,心中一滯。他們知道自然是沒有刀風的,那只是他們聽曲子所感到的錯覺。這便是身臨其境之感吧!
瑟瑟倒是未曾料到,夜無煙竟然也會撫琴,而且,琴技如此精道。方才那一串凌厲澎湃的曲子,雖然極短,卻能令聽者心中生慎,著實令人驚嘆。
此時,他站在高台上,墨發高束,僅用一根金簪緊緊箍住,將他俊美的臉展露無遺。一襲寬袖長袍,風輕揚,衣衫翩翩。這種俊逸閑雅的翩翩風致,看傻了北魯國的女子。只是當她們的眸光,觸及到他眸中的深邃凜冽時,忍不住心頭驚跳。後知後覺地發現,他便是馳騁沙場的璿王。
「璿王,既然你說方才祭司所奏的曲子有錯處,不知你可否亦演奏此曲,也好讓本可汗的子民心服口服。」北魯國的可汗站起身來,有些不滿地高聲說道。
夜無煙淡淡笑了笑,悠然道:「不瞞可汗,方才伊祭司所奏的那首曲子,本王並不會彈奏,只是聽過而已。這首古譜如此模糊難瓣,本王亦是看不清,想必這也是導致伊祭司彈錯的原因。對嗎?」
夜無煙轉首望向伊冷雪,瑟瑟從人群中,可以清楚地從他那雙好看的鳳眸中,看出殷殷的期待。他是在期待伊冷雪自己承認,她是真的彈錯了。
伊冷雪被夜無煙幽深的眸光盯住,紅唇微抿,緩緩斂下纖長的睫毛,不去直視夜無煙的眼。她的身子在風裡輕輕顫抖,可以看出,她心頭也是在掙扎著。不過那種掙扎也只是一瞬,就見得她忽然揚起睫毛,貝齒輕輕咬著下唇,淡淡說道:「古譜雖然有些模糊,但是,我已將曲子記在心裡,怎會彈錯。」
此時的她,已然恢複了祭司的清冷和淡泊。
夜無煙深黑的眸中划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失落,他忽然仰首發出一聲冷笑:「既然祭司說沒有彈錯,那便是沒有彈錯吧。」
他的笑聲,雖然冷,但是聽在瑟瑟耳中,卻自有一股苦澀的味道。
「恐怕又要煎熬四年了!」雲輕狂在瑟瑟身畔,忽然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
瑟瑟轉首,看到一向嘻嘻哈哈的雲輕狂,臉上掛著深濃的郁色,忍不住問道:「此話怎講?」
雲輕狂輕聲道:「本狂醫和璿王也算是知交,他的事情,我也是聽說過一二。四年前,璿王初到邊關,便結識了伊冷雪。彼時,她已經是祭司了,兩人雖情投意合,但伊冷雪卻舍不下做祭司為北魯國子民祈福,是以讓他等她四年。璿王感念她對北魯國子民的慈悲之心,便同意等她四年。可是,世事難料,四年後的今日,她還要再做祭司,璿王豈不是還要再等她四年?」
四年!
等待四年的滋味,瑟瑟太了解太清楚了。
她在南越等了他四年,而他卻在邊關等了另一個女子四年。
她是作為一個未婚妻子,在等著自己的未婚夫君,彼時他們沒有深濃的感情,只是依著情竇初開的小女子心頭的淡淡情愫,在殷殷期盼等待。那樣的滋味,便已經很難熬了。而夜無煙對伊冷雪,已然情投意合,那種等待,又是何種滋味呢?
瑟瑟不敢深想,只是淡淡笑了笑,然而笑容卻極清極苦,好似濃茶在口一般。
雲輕狂凝眉瞧著瑟瑟苦澀的笑意,唇邊勾起一抹淡笑。他知曉,如若月亮一直掛在天邊,人便只會關注到她的美好,而忽略了花的美好。他實在是看夠了夜無煙的掙扎和苦痛了。
「有人會彈那首曲子,如若你們要想知曉祭司有否彈錯,請這位姑娘為大家再演奏一遍即可。」雲輕狂忽然喊道,他用了內力,聲音雖然不算很大,卻極是悠遠,清清楚楚傳入到每個人耳中。
眾人循聲望了過來,便看到了一臉壞笑的雲輕狂,還有他身側的瑟瑟。
「你要做什麼?」瑟瑟大驚道,再也沒想到雲輕狂會將她推出來。
「是誰,誰會演奏呢?」北魯國子民有人又開始小聲嘀咕起來,不過畢竟是人多,小聲的嘀咕便轉為了很大的嗡嗡聲。
夜無煙本已從高台上走下來,聽到雲輕狂的聲音,大吃一驚地望向他們,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的瑟瑟。他似乎沒料到瑟瑟也來到了北魯國,黑眸中一片震驚。就連北魯國的可汗和閼氏都好奇地轉首望了過來。風暖也循著話音向後望去,當看到瑟瑟時,他的黑眸乍然一縮,從席案間霍地站起身來,大步向這邊走來。
「雲輕狂,你這是要做什麼?」風暖犀利的眸光在他臉上深深一掃,冷聲問道。
「我不想做什麼啊?不是說那首曲子錯了嗎,江姑娘會演奏,讓她演奏一遍,不就知曉了嗎?」雲輕狂面不改色地說道。
「休要再說!」風暖瞪了雲輕狂一眼,冷聲道。
風暖也不是笨人,從今日形勢,已然看出夜無煙的意中人是伊冷雪。否則,一向冷情淡漠的璿王,何以會到台上指出伊冷雪的錯處,以阻止她做祭司。除非他傾慕伊冷雪,否則他萬萬不會這麼做,因為,這畢竟是北魯國,不是南越。而風暖,他知曉瑟瑟原是璿王的側妃,就算此時瑟瑟和璿王已無瓜葛,但,要她相助自己曾經的夫君去追求別的女子,她心中情何以堪。
風暖抬眸鎖住瑟瑟清麗的容顏,低低問道:「你既已來到北魯國,何以不去尋我?」一直以為瑟瑟去了春水樓養病,卻不想她竟然來了北魯國。她不願隨自己來,卻隨了別人來,他心頭還是有些難受的。
「二皇子,她是來觀看祭天大會的,又不是來找你的,自然不會去尋你了。」雲輕狂笑著說道。
風暖也不理雲輕狂,只是緊盯著瑟瑟,柔聲說道:「隨我到前面坐吧!」
瑟瑟淡淡笑道:「我不去了。」她是何等身份啊,怎能坐到那裡去。
風暖瞬間明白了瑟瑟心中所思,輕笑道:「你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