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夢令 第001章

黃昏。

蒼鬱的山掩住了西沉的太陽,天地間一片暮色蒼茫。兩輛馬車轍轍行駛在空落落的官道上,官道兩旁,是連綿的山勢和漠漠的翠林。

瑟瑟側卧在馬車的軟榻上假寐,她剛喝過葯,有些困意。朦朧中,隱約聽到墜子清冷的聲音低低埋怨道:「你看吧,我說照我們這速度日落前趕不到托馬鎮,怎麼樣?這個雲輕狂,非要急著趕路,看吧,今晚要露宿原野了。」

小釵望了一眼閉眸小憩的瑟瑟,小聲道:「要我說啊,雲輕狂根本就是故意的。」

墜子眯眼沉吟片刻,輕笑著點頭道:「算算時日,他們也快趕上咱們了。

瑟瑟眼皮一跳,猜想墜子話里的「他們」指的是明春水一行。不知為何,明春水未曾和她們一路前行,或許是有什麼事耽擱了,聽墜子話里的意思,似是今晚要趕過來了。

瑟瑟睫毛顫了顫,此時,她真的不想見他。而且,她想,他大約也是不想見她的。他應當是心中有愧意,是以才會讓自己到春水樓養傷。這樣也好,愧意消失,他和她之間,應當就沒有一絲瓜葛了吧。

「這山路怎地如此幽靜?」墜子忽然輕聲問道。

「是啊,寂靜的有點怪。」小釵也顰眉道。

瑟瑟心中一滯,也隱隱感覺到這寂靜有些詭異。她睜開眼眸,挑起窗帘向外瞧了瞧。

暮靄沉沉中,黑幽幽的灌木很茂密,夕陽的餘暉似乎也不能完全浸透。影影綽綽中,有一抹明亮的光芒躍入眼帘,那光芒就像是她的梳妝鏡子反射了月光。

自然此處是絕不會有梳妝鏡的,但還有一種東西能夠反射月光,那就是鋒利的刀劍。

「只怕,馬上就要熱鬧起來了。」瑟瑟淡淡說道。

話音方落,只聽的一聲呼哨,灌木叢中,躍出無數道影子。大約有十幾個人吧,臉上皆蒙著黑巾。他們身手利索,不像一般的劫匪,頃刻之間便將兩輛馬車團團包圍了起來。

瑟瑟目光微冷,唇邊勾起一抹艷絕的笑容。

這就是所謂的江湖吧,不是刺殺就是戰爭。

春水樓行事已經夠低調了,只不過兩輛普通的馬車,加上車夫也才不過六個人,可還是被別人盯上了。

「把車裡的人留下,放你們一條生路,否則,別怪刀劍無情。」為首的男子哼笑一聲,低沉而渾厚的聲音帶著一絲威嚴和冷意從風裡飄來。

「這車裡這麼多人,你要留哪一個啊?」雲輕狂從前面的馬車中鑽出來,左手提著藥罐子,臉上帶著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弔兒郎當問道。

「江瑟瑟!」那男子冷冷瞥了他一眼,沉聲說道。他的語氣本來很冰冷,但是,當他吐出瑟瑟的名字時,竟帶了一絲令人難以忽略的輕柔。

瑟瑟心中極是意外,原以為這夥人是沖著春水樓來的,卻不料竟是來劫持自己的。她詫異地從卧榻上探身,命小釵掀起車簾,向外望去。

此時正是太陽落山,而明月還不曾升起之時,是以外面黑沉沉的。

瑟瑟凝眉瞧去,只見沉沉暮色中,一個黑衣男子迎風而立,身後的墨色披風在夜風裡獵獵飛揚,他臉上帶著青狼面具,看上去有一絲猙獰可怕。他只是隨意立在那裡,但周身上下透著一絲令人窒息的霸氣,那種逼人的氣勢,宛如山嶽一般,令人很難忽略。

那男子瞧見車簾掀開,鷹一般銳利的眸光忽然閃亮了一下。

「笑話,我們可不是怕死之人,想要帶走江姑娘,還得看看我手中的劍同不同意。」雲輕狂手一揮,這才發覺手中捉的是藥罐子。他笑了笑,將藥罐子隨意向車裡一扔,從腰間拿出一個搗葯杵,高聲道,「小釵,墜子,保護江姑娘!」

話方落,搗葯杵揮舞著,雲輕狂便和黑衣男子交上了手。

瑟瑟倒是沒想到,雲輕狂竟也是有武功的,且用搗葯杵做武器。他的武功還不弱,搗葯杵在他手中,宛若活了一般,帶著風聲,不斷向黑衣男子襲去。不過看樣子他不是那黑衣男子的對手,那黑衣男子用的是一把刀,那把刀舞得輕快洒脫,但卻有一股橫掃千軍的氣勢。時間一久,雲輕狂恐怕是要敗的,瑟瑟微微皺了皺眉。

官道上此時已經亂了,駕車的車夫竟也是武中高手,此時揮舞著刀劍和黑衣男子帶來的那撥人戰在一起。不過,對方人多勢眾,看樣子很難取勝。

瑟瑟心中有些擔憂,就在此時,只見得馬車後方的官道上,傳來一陣馬蹄聲。十幾騎馬風馳電掣奔到眼前,馬上之人,皆是商旅打扮。

瑟瑟認得,這一路行來,她也曾見過這隊商旅。有時行在她們馬車前面,有時行在她們馬車後方。打尖住店時,偶爾也和她們一個客找。據小釵說,他們是要到北魯國做生意的。

此時看來,這些人卻絕不是商人,一個個眸光精銳,身手矯健。他們一到來,便和那些劫持她們的黑衣人斗在了一起。此時,瑟瑟方曉得,這些人是明春水的手下,是在暗中保護他們的。

新月初升,官道上一片混戰。兵刃相擊聲不絕於耳,不時有明亮的弧光忽隱忽現,那是劍光反射了月光的緣故。

瑟瑟坐在馬車中,小釵和墜子一左一右拿著刀劍護著她。只要有人衝到馬車前,便都被她兩人擊敗了。

「你們不用護著我,雲輕狂怕不是那個人的對手了,你們去幫幫他。」瑟瑟低聲道。

「不行,江姑娘傷口剛剛癒合,千萬不能用內力,否則傷口必會再次裂開。」小釵凝眉道,她怕瑟瑟出手。

瑟瑟卻沒打算袖手旁觀,這些人是沖著她來的,她不能讓雲輕狂和小釵墜子為了她,無端喪命。她彎腰,正要從馬車中下去。忽聽的頭頂上嘩啦一聲響動,馬車的頂蓋已經被凌厲的刀氣攪得四分五裂。

黑衣男子好似蒼鷹般從天而降,狂放不羈的黑髮在腦後飄揚著。瑟瑟大驚,手方伸到腰間刀把,就聽的他忽低聲說道:「煦日和風,暖意怡人。」

瑟瑟聞言,放在腰間的手微微一顫,那新月彎刀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猶記得,渝江河畔,春意撩人。湖光水色,煙柳明花。

那個男子的俊臉在睛空麗日下,格外純粹。一雙鷹眸目光清澄,略帶一絲迷惑問她:「我是誰?」

「煦日和風,暖意怡人,你就叫風暖吧,只盼你日後不再遭遇人世的冰冷。」彼時,她一襲男式青衫,手中執一把玉骨絹扇,風流俊秀。

「謝主子賜名。」他低低說道。

她驚了一跳,凝眉道:「你何以叫我主子?」

「救命之恩,永世難忘。我願一世追隨主子。」他低眉斂目,淡淡說道。

「你別這樣,別叫我主子,不如叫我公子吧。我們沒有主僕之分,你就是我的朋友。」她忽閃了兩下扇子,盈盈淺笑著說道。

自此後,一年的時光中,她漸漸習慣了這個男子沉默地伴她左右。可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和諧因為他記憶的回覆,最終煙消雲散。

香渺山上的輕薄,王孫宴上的刺殺,她和他漸行漸遠。原以為再不會有任何交集,卻不料他會埋伏在這裡要劫持她。

而且,他看上去再不是之前的風暖了。

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不屬於緋城那樣旖旎繁華的溫柔富貴地,北方,才是他的天空。而此刻,這隻蒼鷹終於展翅翱翔。

他,不再是風暖,不再是伴她身側叫她公子的風暖。他是赫連傲天,北魯國的二皇子,如此強勢,如此霸氣。

片刻的怔愣,瑟瑟便覺得纖腰被一隻有力的大手一抄,一瞬的天旋地轉,她便落入到一個寬厚堅實的懷抱。瑟瑟抬頭望他,誰知望進一雙漆黑的眼眸中,深不見底的眸中,此時帶著滿滿的溫柔。

他忽而撮唇一呼,只聽得一陣馬蹄噠噠,一匹無韁的赤紅色駿馬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宛如一朵紅雲降世,又如一簇火焰燃燒,轉瞬便奔到了眼前。瑟瑟從未見過如此神駿漂亮的馬兒,心中頓時一震。

瑟瑟但覺的人一飄,便被風暖,不,是赫連傲天抱著,飄身縱到馬上。那馬一聲長嘶,聲音撕空逐雲,驚心動魄。其餘的馬匹聽了,皆有些焦躁不安,連連嘶鳴。

那紅馬接著四蹄一揚,便奔了起來。風馳電掣的速度,四周連綿的山不斷地後退著。瑟瑟之前雖說也騎過馬,但直到此時,她方知,和現在相比,之前的只能說是遛馬。

眼見得黑衣男子將瑟瑟擄走了,其餘那些蒙面男子便不再戀戰,迅速隱入到官道兩側的密林。那些商旅妝扮的人待要去追,雲輕狂淡聲道:「別追了!」

「二公子,為何不去追,江姑娘被劫走了!」小釵和墜子焦急地問道。

四公子中排行第二的摧花公子云輕狂怏怏一笑,道:「怎麼追,你看看我們這些馬,有哪一匹能追得上那隻馬。」

小釵和墜子凝眉,雲輕狂說的倒是實話,那匹紅馬,看上去可不是一般的馬。

「二公子,那黑衣男子是誰呢?」小釵問道。

墜子凝眉,道:「能擁有那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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