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潮 第014章

畫舫出現的那一瞬,時光彷彿也凝滯不前,周圍再無其他聲息。方才還殺氣騰騰的戰場,似乎因為這艘畫舫的出現,血腥不再,殺意無存。剛剛發生的那場廝殺,似乎只不過是幻夢一場。

從畫舫上傳來的琴音,低柔婉轉,好似清澈的流水,勾起人們心頭無限美好的嚮往。盤旋在心頭澎湃的鬥志和殺意,似乎在這錚錚琴音里,消失無存。

瑟瑟震驚地凝視著那一抹月色身影,自從解媚葯後,這是她首次見到他。其實不算首次,那日在「墨鯊號」上,從大浪中救出她的人,雖然也是他,可是他那日並未承認他的身份。

而今日,他帶著無數只戰船,到這裡是要做什麼?是要助她嗎?

瑟瑟淡笑著抬眸,她的視線和他深幽的眸光相撞。她從他眸中,看到的只是寧靜,宛若月光流水一般的寧靜悠閑。似乎就算是泰山壓頂也不會破壞他這一分寧靜悠閑。

這樣的他,似乎富貴權位、功名利祿、尊崇膜拜,在他眼裡,都是廢土一堆。這樣的他,怎麼可能因為她而出戰。真真是可笑極了。

瑟瑟定了定神,淡若輕煙地笑了笑,為自己可笑的想法而笑。

「七星琉璃盞!」有人驚呼一聲。

眾人抬眸細看,只見在畫舫的船頭上,果然掛著一隻「七星琉璃盞」。這一瞬,所有人都明白了突然出現的這些船隻是來自春水樓。因為七星琉璃盞是春水樓出現的標記。

春水樓為何要來這裡,無人猜的透。

眾人知曉這是春水樓的船隻,但,大多數人卻不知這白衣公子是誰?

據聞,春水樓樓主明春水神秘莫測,極少現身。是以這些人猜測著這或許是春水樓樓主座下四大公子之一。

春水樓樓主座下有四位公子,分別是惜花公子,葬花公子,簪花公子,摧花公子。

只是不知這來的是哪一位公子。

眾人正在猜測著,就見得白衣公子的畫舫兩側,轉過來兩條戰船,以保護的姿態一左一右駛在畫舫兩側。那兩條戰船上,分別站立著一個紫衣公子和藍衣公子,臉上皆帶著五彩斑嫻的面具。

這兩個人一出現,眾人心中猛然一驚,這紫衣公子和藍衣公子看上去是白衣公子的下屬,莫非他們才是四大公子中的兩位?而那位白衣公子,難道是春水樓的樓主?

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明春水竟然出現在這裡,怎能不令人驚異。城樓上的西門樓,望著乍然出現的畫舫,也呆了一瞬。

「你們是什麼人?」他厲聲喝道。

無人理他,裊裊琴音,依舊在海面上錚錚流淌。

西門樓喊了兩聲,怒意便在眸中膨脹。

「你們要做什麼?再不說,我放箭了。」西門樓大喊。

琴音依舊不徐不疾地流淌著,很動聽,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低緩直至消散。當最後一個尾音在空氣中消散,那撫琴女子緩緩站起,向明春水屈膝行了一禮,便鑽入到船艙之中。

明春水緩緩抬眸,從面前的桌案上執起一個通透的高腳酒盞,衣袖,如雲般拂過桌案,那麼輕柔優雅。露在面具外的薄唇勾著一絲笑意,閑雅迷人,卻帶著一股疏狂洒脫恣肆之態:「我來殺你!」

殺氣,伴隨著淡而雅的笑容,瀰漫而出。

西門樓禁不住一僵,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恐懼。他眯眼凝視著這個畫舫上輕袍緩帶的男子。

這個男子,令他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錯覺,似乎他能在一瞬間奪走他的一切,令他一無所有。他的風華,他的儀態,那種閑雅的王者氣象,是他一直以來苦苦追求卻不曾擁有的。

可是,西門樓畢竟也是身經百戰的海盜,他迅速恢複了冷靜。

他有上萬雄兵,而這個人,身後也不過只跟著十幾艘戰船而已,他沒理由輸掉。

「你,又憑什麼能殺我?」西門樓狂放地一笑,重新恢複了自信和跋扈。

「放箭!」妖異的紅眸冷冷一眯,他揮手下令。

然而,預想中的箭如雨下,並未實現。

他驚愣地發現,城樓下不知何時,無聲無息地爬上來無數個人影。執箭的弓弩手,在一瞬間便都被擊倒在地。

這些人是何時爬上來的?西門樓大驚失色。

原來,畫舫出現的一剎那,琴聲撥動人心之時,那個白衣公子的進攻,就已經開始了。琴音,畫舫,只不過走迷惑人的手段。

他乍然明白,這個白衣公子竟是來相助莫川的。

這樣好啊,他呵呵一笑,又一揮手,幾個兵士簇擁著一個婦人走上城樓,西門樓將明晃晃的劍架在那婦人纖白的玉頸上。

那個婦人,雲鬈高綰,身著一襲碎花紅袍,腰帶寬大,背後系著方形布包。她生的溫婉美麗,只是蒼白的臉上卻沒一絲血色,美眸幽深而空洞,一行行珠淚順著臉頰緩緩滑落,使她看上去像一朵備受推殘即將枯萎的花。

「阿姊!」站在瑟瑟身側的莫尋歡忽然低低呼道,他臉上五官,忽然沉鬱了幾分。

瑟瑟記起,夜無涯向他述說莫尋歡的事情時,說是海盜之首西門樓是做了伊脈國的駙馬,才趁機攻佔了伊脈島的。這個婦人,原來就是那個招贅駙馬的公主,莫尋歡的姐姐。

「阿姊,別怕,我會救你的。」莫尋歡喃喃呼道。

當初他極恨姐姐引狼入室,然而,此時看到姐姐在敵人手底下掙扎,他心中,怎能不痛!她是他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西門樓,放過我阿姊!」莫尋歡臉上的恬淡和平靜被打破,俊美的臉上,一派秀麗的殺氣。

他的聲音,比雪花還要冷,在無邊無際的海上飄蕩,帶著森冷的殺意,傳到西門樓耳畔。

西門樓聞言,哈哈冷笑道:「莫川,怎可和姐夫這般說話,身為伊脈國的皇子,難道說,你連皇室禮數都忘了嗎?」

瑟瑟清楚地感受到身畔莫尋歡的憤怒,看著他如岩石般沉默著,感覺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寒意是那樣冰冷。

但是,瑟瑟統領的海盜可是不管什麼莫尋歡的姐姐的,就要趨船攻去。瑟瑟揮手制止,示意大家後撤。

戰事陷入僵局。

明春水從畫舫上緩緩站起身來,手中執著琉璃盞,低首品了一口美酒,他的眸光,透過杯沿,不動聲色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阿川……」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叫,那婦人忽然拼了全身力氣撞在了刀口上,斷斷續續的話音在風裡飄散,「阿姊等這一天很久很久了。」

等這一天很久很久了。

這句話,如同輕煙般在海風中消散。然而,這句話,卻飽含著一個女子深沉的悔恨,綿綿不絕。

「阿姊!」莫尋歡的聲音,在風中嘶呼著。

這一瞬,之前對阿姊的恨意瞬間消散無蹤,他只走恨自己,恨他為何沒有保護好這個家這個國。

怒意,在眸中瀰漫而出。肩頭上剛剛止住血的傷口,此時再次迸裂,血色逸出。

西門樓一聲冷喝,將婦人的身子一把從城樓上推下。

莫尋歡身影一轉,不見如何動作,便御水而起,黑色的身影,如同魅影般,衝到陣前,接住了那下墜的身影。

瑟瑟清眸一冷,胸臆間湧起一股悲涼,為莫尋歡為他的姐姐。她眯眼瞧了瞧城樓,不過丈余高的樣子。她忽然足尖一點,金紅色人影已經躍起,霞光籠罩,整個人影宛若戰神般在船隻間接連縱躍。頃刻之間,便已到了城下。足尖在礁石上一頓,再次借力而起,躍上了丈余高的城樓。

城樓上,西門樓驚異地瞧著從天而降的女子。

他一向瞧不起女子。可是這一刻,他不得不說,這個江瑟瑟,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他並不怕她。

方才一戰中,他也已經瞧出來瑟瑟的實力,她雖然劍術精妙,只是內力尚淺。

是以,眼看著瑟瑟從天而降,他後退一步,長劍前刺,快如閃電,襲向瑟瑟的左胸。他有信心,這一刻,她必將拿刀去格,否則他的劍便會刺穿她的左胸。而她一旦拿到和他的劍相擊,他必將吸盡她的內力,進而依舊刺穿她的左胸。

然而,他似乎想錯了。

因為他忽略了一個人。

那在畫舫上悠然品酒的白衣公子似乎是不會出手的,可是,他想錯了。

那白衣公子忽然掀翻了面前的几案,在瑟瑟從船上躍起時,同時從畫舫上衝天而起。他如同閑庭信步般,悠悠飄過海面,白衣飄然,如白雲出岫,月華當空。

在下一瞬間,降落在城頭。

人未到,白袖卻掃來,如同鼓風的白帆,帶著凌厲的氣勢,襲向他的長劍。

內力激蕩之下,他的劍偏了偏。

西門樓望著一前一後躍來的人影,感覺到了死亡的氣息口

今日就要死了嗎?

他猙獰一笑,紅眸中閃過一絲冷狠。那好吧,即使要死,也要尋個作伴的。

他不再閃避,長劍依舊是照著瑟瑟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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