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2 四月:我不愛你了么?

【袁祖耘:「……你想告訴我說那都不是愛嗎?那你告訴我怎麼才算愛,你要我怎麼做才能讓你愛上我?」

蔣柏烈:「所以,很多事情發生的當時,我們並不會認為它會對自己造成什麼影響,可是最後回過頭來的時候,卻往往發現,如果當時『怎樣怎樣』,或者當時沒有『怎樣怎樣』就好了。可是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當事情已經發生的時候,我們該如何去面對它。」】

「我是你們的媽媽啊,只要看一看你們的眼神,我就知道誰是誰。」

媽媽還是背對世紛站著,看不到臉上的表情,但說話的口吻卻是異常的從容。

「……」世紛久久說不出話來,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可是到了嘴邊,卻發現自己早已瞭然於心。

「……」

「那麼,爸爸知道么……」

「知道,是我告訴他的。」

「啊……

媽媽輕輕地嘆了口氣,說:「收到噩耗的那天晚上,你就受不了打擊暈倒了。還記得我叫你的名字嗎?」

「?」

「我叫你『世紛、世紛』……你睜著眼睛,卻像是死了一樣,一動不動……」

「……」她記憶中的那個夜晚,只有當時還是嬰兒的表妹的哭鬧聲,以及一片黑暗。也許,黑暗中她聽到了有人在叫她,但她無法記起,更無法回答。

「我嚇壞了,連忙把你送到醫院,又給你爸爸打了電話。你爸趕來的時候,你還是睜著眼睛,但是醫生說你其實昏迷了,神志不清。在那段時間裡,你一直重複喃喃自語,好像在說,死的那個應該是你……」

「……對不起。」除了這一句,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

「醫生說,如果你醒了,最好不要說任何刺激你的話,怕你會崩潰。所以我跟你爸商量之後,決定先不跟你提這件事,想等你病情穩定了,再跟你談心。」

「對不起,」她很想走上去從後面抱住媽媽,可是腳步卻無法移動,「在那種時候……還要你們為我的事擔心……」

「可是等我們從美國回來,卻發現你變了個人,你真的變得像世紜了,沉默、安靜、卻滿懷心事……於是我決定尊重你的意思,如果你想替妹妹活下去,我不會阻止你,既然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那麼我想剩下的那個,我一定要讓她快樂、讓她自由自在地活……」

「媽……」她流下眼淚,為了母親那顆偉大的心。

「可是你知道嗎,」媽媽轉過身,表情是那麼平和,「我現在有點後悔了。」

「?」

「我想讓你快樂,我以為如果你把自己變成世紜就能夠快樂……可是我錯了,我明明在你眼裡看到了痛苦的掙扎,所以女兒,你誠實地回答媽媽,你快樂嗎?這八年來你快樂嗎?」

世紛張開嘴,但答案卻像是哽在喉間,這是一個八年來她從沒敢問自己的問題,她怕回答了,就再也沒有了生活的勇氣。可是今天晚上,她卻想要回答,不知道是誰給了她這股力量——她想,也許就是那個,活在她身體里的小小的世紜。

「……當我走在路上的時候,朋友們都叫我『世紜』,我想我是快樂的,」她說,「我站在最喜歡的百貨公司前,從玻璃櫥窗上看自己,發現那個融合了櫥窗擺設的景象中的我,竟然那麼像世紜,甚至於,我覺得那就是世紜……」

「……」

「可是晚上回到家,一個人孤單地站在窗前,倒映在玻璃窗上的自己……卻又讓我覺得痛苦。就像你說的,我和她的眼神不同,一眼就能分辨出來。」

「……」

「所以如果你問我是不是快樂……我很難回答,我只能說,之所以回來,是因為我發現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我只會越來越多地奪走世紜曾經擁有的東西——但我不想那麼做,我不應該那麼做!」

媽媽走到她面前,面帶微笑地摟住她,輕聲說:「不論怎樣,我只想要你知道,所有的人,包括我、包括你爸爸、包括所有的親人和朋友,在接到了那個可怕的消息之後,都明白到,活著是一件多麼幸運的事,我們希望死去的人可以安息,也祈望活著的人能夠快樂……世紛,你明白嗎?」

四月五日的早晨,世紛穿上那件她認為很酷的風衣,一個人開車出門。她在樓下的花店買了一束粉色的百合,又在便利店買了些吃的,這才上路。

她要去一個八年來她從沒去過的地方,在那裡,有一塊石碑上刻著「袁世紛」三個字,可是躺在那下面的,卻是另一個女孩。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因為正在修整的關係,只有窄窄的兩條車道,她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踩著剎車和油門,心卻不由自主地飛到別的地方。

她會恨她嗎?

這麼多年來,借用她的名字活著,想要變成她,卻又無法抑制內心的自我,剝奪了所有人對她的思念,甚至於,剝奪了人們對她的愛——所以,她應該要恨她的吧?

她覺得自己的身體在顫抖,不知道是因為那顛簸不平的路,抑或是真的、發自內心的顫抖?

她按照媽媽的吩咐,在某個出口駛出高速公路,然後沿著頗有小鎮風情的街道以及油菜花田駛了一會兒,就看到那座墓地的指示牌。

停車場的門口有人一字排開販賣各種掃墓祭奠用的東西,像是鮮花、金色和銀色錫箔紙做的「元寶」,各種印刷粗糙的「貨幣」,甚至有紙制的「花園洋房」和「汽車」。她一下車,就有人上來想要向她兜售,可是看到了她后座上的那捧盛大的花,便走開了。

她捧著花以及一袋子零食向墓地的入口走去,她覺得迷茫,明明懷著忐忑,卻又無法說服自己不來。她像是在尋找答案,儘管她知道沒有答案。

來掃墓的人很多,廣播里放著平和的音樂,既不歡快也不悲傷。來這裡的人也各式各樣,有的哭地無法自己,有的面無表情,有的卻面帶微笑,像是知道自己的親人過的不錯後那種寬慰的笑。

世紛不知道自己臉上是什麼表情,但她想,不會是哭泣也不會是微笑,也許,就是不知道前路如何的那種毫無表情。

並不寬闊的水泥路的兩邊,是一排排的墓碑,她按照媽媽給她的號碼,找到了她要去的那一排,這裡就像電影院一樣,是對號入座的,只不過,「觀眾」來了這裡之後,就再也不會離開。

她看著一座座刻著陌生名字的墓碑,心跳地沉重,彷彿每一下都將是她最後的心跳。

終於,那個刻著她名字的石碑就這樣出現在她面前……那上面,竟然沒有一張照片!

只有米白的瓷磚,填滿了橢圓,那麼蒼白,那麼無力。

她忽然就哭了,不可抑制地流下眼淚,她奪走了世紜的一切,甚至是墓碑上的名字以及照片……所有的一切,都是她奪走的!

而她竟然還這樣理所當然地「代替」她活下去,以為這是一種延續,以為這是一種救贖,以為這就是真的「世紜」,以為自己真的可以代替她……

哦,不!

她跪倒在石碑前,她無法代替她,無法用這樣的一個「世紜」去代替她。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哭喊著,不善言辭卻內心善良的妹妹彷彿就在眼前,那蒼白而無力的瓷磚上是她溫柔的笑臉,灰色的石板下埋葬的,是她那顆最純真的心。

這一刻,她才忽然意識到,無論自己多麼努力,都無法代替妹妹,因為她們就像是浩瀚的宇宙中兩顆獨一無二的、緊緊相連的星球,儘管渺小,卻是誰也無法代替。

離開了世紜的世紛,只能是一顆,再也無法做什麼的寂寞星球。

有人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彷彿在說:別憂傷,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抬頭,怔怔地看著那個人,看著她走到她身旁,蹲下身子放上一束鮮艷的向日葵,一臉溫柔地說:「我想,世紛一定不希望一年才來看她一兩次的我們,總是哭喪著臉,沒有其他的表情吧?」

梁見飛的頭髮剪斷了,直直地披在肩頭,劉海幾乎遮住她半邊眼睛。

「……」

「世紜,」梁見飛說,「世紛那麼開朗、那麼愛笑,她一定希望我們都好好地過自己的生活,快樂地度過每一天。」

「……」她忘記了哭泣,可是心裡卻更加悲傷。

「我離婚的那一陣子,很不開心,每天都哭哭啼啼的,但又要在別人面前逞強,我強迫自己笑,不過很難,對一個傷心的人來說很難……可是我做到了。」

「……」

「我總是想著,要是世紛還在的話,肯定會拍著我的肩膀說『別這樣,沒什麼大不了的,不就是離婚嗎,那又不是世界末日』。」說完,梁見飛笑了,笑得紅了眼眶。

「……」

「可是世紛不在,她不在我身邊,早就……離我們遠去。所以我想,跟她比起來,失去一個男人,失去一段婚姻,那真的沒什麼——我也想要像她那樣笑,快樂、開朗,那麼也許每當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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