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 三月:救贖

【蔣柏烈:「我想告訴你的是,我要看到最真實的你,不是壓抑在世紛體內的『世紜』,也不是壓抑在那個所謂的『世紜』的靈魂里的世紛——不是,不是那樣的你,而是一個意識到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多麼錯誤、於是想要改變的女孩——你明白嗎?你無法代替任何人。」

袁世紜:「事實是……我發現『世紛』在她們的記憶中那麼美好地活著,而『世紜』,卻離開了所有人的視線,幾乎都被遺忘了。那不是我想要的……」她輕輕抹去淚水,平靜地說,「我奪走了她的生命,到頭來,還奪走了所有人對她應有的懷念……於是那天見飛走後,我在心中問自己,究竟這樣做是對的嗎?這真的是救贖嗎?這所謂的救贖到底是救了世紜,還是救了我自己?」

袁祖耘:「對我來說,你從來不是糖紙,而是一塊……傻傻地,想要用糖紙來掩飾自己的糖果而已。」】

很多年以後,當她坐在蔣柏烈那間充滿了溫柔的米白色診室里的時候,她忽然有一種錯覺,好像自己這麼些年都只是在做夢,一場迷惘而不知所措的夢。

她手邊是一罐啤酒,但她沒有喝,因為她不希望被認為接下來所說的話都是酒醉或在酒精的麻痹下導致神志不清而說出來的。她不希望是那樣的,她希望這個世界是清醒的,那麼,她自己……也可以清醒了吧?

「醫生,」她第二次這樣叫他,「我有話想要對你說……或者,其實是對你坦白……」

「?」蔣柏烈作了一個「請」的手勢,彷彿洗耳恭聽。

「我不是……」她頓了頓,鼓足勇氣說,「我不是世紜,其實,我是世紛……」

她以為蔣柏烈會驚詫、迷惑、憤怒或者難過……但他沒有,什麼也沒有,只是怔怔地看了她幾秒,然後露出一個瞭然的微笑:

「啊……怪不得……那就是為什麼鯨魚肉會被塞在沙丁魚罐頭裡。」

「你……」她錯愕,不知道該安心還是失落。

蔣柏烈輕輕地放下握在手裡的筆,按下停止錄音的按鈕,然後雙手交握靠在椅背上,像第一次見面那樣,給了她一個鼓勵的微笑:「請繼續說下去,我會好好聽,把你所有想要告訴我的話,都說出來吧。」

她苦笑了一下,好像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接下去。她沉默了很久,才說:「我就是那個,原本要去美國做交流生的姐姐,可是……因為某些原因——」

「——是因為男人嗎?」他毫不客氣地打斷她。

她躺在皮椅上,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蔣柏烈聳了聳肩:「既然你決定說出來,就原原本本地說,不要有任何隱瞞——可以嗎?」

她遲疑著,終於點頭。

「你說的沒錯,」她抬起眼睛,看到那米白色的天花板,忽然覺得一切的美好與悲傷,都像是隔了幾個世紀,「跟妹妹比起來,我是個任性的女孩,非常任性……甚至於,很自私……」

「……」他抿著嘴,看不出到底在想什麼。

「我央求妹妹代替我去美國,是因為我想要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想要陪他過生日,想要給他驚喜……僅此而已。」她想起那時的袁祖耘,想起他金黃色的短髮,閃耀的耳環,還有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微笑,可是卻很遙遠,非常遙遠……

「妹妹答應了?」蔣柏烈的聲音很溫柔,就像是無聲夢境里的旁白。

「是的,答應了……」她想起妹妹那張單純的臉龐,努力忍住淚水,「儘管迷惘,儘管不情願,儘管也想過要留下來跟她喜歡的男孩在一起——但她還是答應了——為了讓我高興……哦,我想是的,只是為了讓我高興。」

「……」他張嘴想說什麼,卻又放棄了,像是在耐心地等待著。

「然後就發生了那件可怕的事……」她咬著唇,無法再說下去,她怕自己一開口就要哭起來,那種被她深深地壓抑了很多年的情緒此時此刻又從角落裡鑽了出來,鑽進她體內每一個尚未痊癒的傷口,讓她痛不欲生。

蔣柏烈站起來,走到她身邊,輕輕地握住她的肩膀,溫柔地說:「勇敢一點,拿出你的勇氣來,你是一個堅強的女孩,我會幫你的,好嗎?」

他的話,就像是漆黑一片的海面上,遠遠飄來的一艘小船,儘管渺小,卻讓她在無邊無際的絕望中看到了一絲希望。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她咬著唇,反覆地說著,她分不清是要對蔣柏烈說,還是對那些愛著妹妹的人們——也許,還有愛著她的人。

「如果你想要哭的話,就哭出來,或者你不想讓自己流淚,那麼也可以,你就勇敢地忍耐,」他看著她,眼裡滿是堅定,「但是我想告訴你的是,我要看到最真實的你,不是壓抑在世紛體內的『世紜』,也不是壓抑在那個所謂的『世紜』的靈魂里的世紛——不是,不是那樣的你,而是一個意識到了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多麼錯誤、於是想要改變的女孩——你明白嗎?」

強忍著的淚水終於從臉頰上滑落,她聽到自己輕輕的抽泣聲,卻又不由自主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露出微笑。

她想,此時此刻自己臉上的表情一定很奇怪,笑著流淚的她,究竟是快樂還是悲傷?或是……兩者兼有?

「好吧……」她斷斷續續地說,「我會試著……那麼做……」

「好的,讓我看看那個你,重新認識你。」蔣柏烈的笑容還是那麼溫柔,也許溫柔中也帶著鼓舞,讓每一個看到這笑容的人都心生希望。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雙手交握,靜靜地等待著。

她抹掉臉頰上的淚水,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才說:「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真的會在這裡,對你說這些話……那對我來說,就像是一場夢。」

「夢?……你是指告訴我真相,還是之前的那些年?」

她想了想,輕聲說:「也許都是。所有我把自己當作是世紜的日子,對我來說都像是一場夢。」

「是美夢還是惡夢?」

她淡淡一笑,臉上的表情有點虛無縹緲:「你希望我怎樣回答呢……」

「我希望你真實地回答。」

「……」

「……」

「……既不是美夢,也不是惡夢,而是,一場讓我無法醒來的夢。」

「難道從來沒有人發現嗎?」

「我不知道……一開始我並沒有刻意去扮演她,或者說,我被嚇壞了,簡直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我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向任何人解釋我是誰。」

「……」

「可是當我終於下定決心要成為『世紜』的時候,我開始覺得害怕,不敢見任何人。我不知道有沒有人注意到……可是我也沒有給他們很多的機會去發現就是了。」

「啊……」他恍然大悟地說,「那就是你為什麼在那一年年底之前就去了英國,一呆就是八年。」

她點點頭:「我想要安靜地、專心地去成為世紜,去代替她活著、代替她長大,可是所有認識她的人,對我來說都是一個阻礙。於是我迫不及待地離開……」

「那真的需要很大的勇氣吧?」

「?」

「捨棄原來的自己,作為另一個人活下去。」他抿了抿嘴,像是不確定自己這樣說會不會傷害她。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定定地出了一會兒神,說:「是的,你說得對……但那對我來說,並不需要很大的勇氣,而是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

「那麼自然,也許,連我自己也吃了一驚,」她終於拿起手邊的啤酒罐,喝了一口,「當我坐在鏡子前,看著那裡面的自己時,多麼希望那不是我,而是世紜。有那麼一刻,我以為我是鬼、是靈魂,留下的,只是默默看著這個世界卻又無力改變什麼的軀體。」

「於是你想要變成她嗎?」

「是的……大概就是這樣……」她覺得自己的心開始平靜下來,八年來第一次平靜下來。那就是她的答案,她變成了另一個人的答案嗎?

蔣柏烈張嘴想要繼續問下去,卻被她打斷。她知道,並不是這樣,那只是答案的一部分,可是人的心,卻無法僅僅用那一部分來解釋,她終於有了勇氣,蔣柏烈說的那種勇氣:

「不過也許,還因為所有愛著世紜的人,都那麼高興、那麼慶幸『她』還活著——哦,其實,我要說,我並不像你說的那麼堅強,相反的,我很懦弱——懦弱地不敢告訴所有人真相,害怕別人的失望、指責,也害怕自己的內疚、悔恨。」

「……」蔣柏烈看著她,臉上出現了驚訝的表情。

「我認清了自己,那才是真實的自己,不僅開朗、活潑、樂觀,同時也任性、自私、懦弱。」

說完這些話以後,她忽然覺得自己心底一片透徹,不是如釋重負般的空白,而是透徹,既不會帶走痛苦也沒有帶來快樂的透徹。

「你說的一點也沒錯,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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