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紜:「只是在等著也許有一天早晨醒來,能夠說服自己,不再去想曾經執著著的某些東西,然後做一個普通的、快樂的女人,就像你剛才說的,找一個愛你的男人結婚、生小孩,把孩子撫養長大,走過平淡的一生。」
「也許每個人都在等著這一天……只是在此之前,我們還是會不由自主地堅持自己心裡的某些執著,直到那一天來臨為止。」
蔣柏烈:「你說過,你們是路西法與米迦勒。也許你們並不是。也許你們都是米迦勒,只不過是正反兩面的米迦勒。」】
一排排整整齊齊掛著的吊燈散發出金色的光芒,世紜有點暈眩,不禁想,水晶難道不是應該折射出白色的光芒嗎,為什麼是金色的……
她看了看身旁的袁祖耘,從筵席開始他已經喝了很多杯酒,不知道的人大概還以為正在上演「新娘結婚了,新郎不是我」的劇目。看起來,他不止煙癮很厲害,連酒癮也很厲害。
「別喝了。」她忍不住制止。
他卻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眼神有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麼,手卻還是把酒杯往嘴裡送。
燈忽然暗下來,一對新人再次出場,司儀提示說燭光儀式要開始了。世紜在黑暗中伸出手,不著痕迹地奪下袁祖耘的酒杯,低聲在他耳邊說:「再喝下去你就要醉了。」
他垂下手,沒有去搶杯子,黑暗中,不知道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湊到她耳邊,說:「也許我就是要喝醉……」
世紜感到一股紅酒的氣味隱隱傳來,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你醉了我可不會管你。」
他沉默,沉默了很久,直到她疑惑地轉頭看著他。追光燈無意間掃過他們,只有短短的兩秒鐘,但她卻抓住了他那張稍縱即逝的臉——令人驚訝的是,那是一張面帶微笑的臉,像是沉迷於一些人或事物之中,跟平時的袁祖耘不同,此時此刻的他,彷彿是十幾歲的少年,滿足於自己小小的幸福,即使比自己幸福千百倍的那對新人就在眼前,也動搖不了他的笑臉。
世紜舉起他的那支酒杯,不禁懷疑裡面究竟是什麼,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袁祖耘喝醉了,他真的醉了。
「我去下洗手間。」袁祖耘忽然站起來,黑暗中,腳步有點凌亂。世紜猶豫了幾秒鐘,還是跟了過去。
他頗有禮貌地向服務生詢問了洗手間的位置,快步走進去。跟著他來到門口的世紜,聽到裡面傳出清晰的嘔吐的聲音,不禁皺起了眉頭。
過了一會兒,裡面一片安靜,她躊躇著,終於忍不住喊道:「喂,你沒事吧?」
他沒有回答,像是平空消失一般,但她卻懷疑他是睡著了。
「袁祖耘?」她尷尬地站在門口,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我還活著……」他打開洗手台上的水龍頭,拚命沖刷著台盆以及自己的手和臉。
「哦……」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回答為什麼如此拙劣,可是除了這個「哦」字,她再也說不出別的來。
「我醉了。」他關了水龍頭,用紙巾擦著手和臉,平靜地說。
「嗯……」
「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過的話嗎?」他轉過頭,看著她的背影。
「……」她僵硬地挪了挪腳步,「不記得了,走吧,我送你回家。」
袁祖耘的腳步依然有點凌亂,但臉上卻帶著微笑。
世紜找到梁見飛,請她跟新娘打個招呼,又聊了幾句就從會場出來。
袁祖耘正靠在自動扶梯旁的金屬欄杆上,側過頭,不知道看著什麼地方,眼鏡已經摘下來放在西裝的口袋裡,他摸出一包煙,叼在嘴裡,另一隻手就準備按打火機。
「別抽了。」世紜走過去從他嘴裡搶了煙,丟在旁邊的垃圾桶里。
他手裡的打火機卻已經點上了火,嘴唇還怔怔地擺出夾著煙的形狀,大概真的因為醉了,所以他整個人看上去有點遲鈍。
「走吧。」她雙手插袋,走上自動扶梯。她聽到身後跟來的腳步聲,沒有回頭望,她很怕看到他的眼神,那種沒有了眼鏡的遮掩之後的赤裸裸的眼神。
「喂,」身後的袁祖耘說,「我是一個喝醉了的人,你能不能……不要走那麼快。」
世紜停下腳步側過身子看了看他,想等他走上來,他卻站在原地沒有動,嘴角扯著一點點似有若無的笑容。
「喂,你可以來扶我一下嗎?」
「……」她咬著嘴唇,眯起眼睛盯著他,無法分辨他是不是真的需要她去扶。可是最後,她還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走過去抓著他的手臂,盡量把他當作要過馬路的老爺爺。
但他卻掙脫了她的手,接著很自然地把手臂架在她肩膀上,重心靠向她:「這樣比較好。」
世紜皺起眉頭,被他的重量壓得踉蹌了一步,她不敢抬頭,因為他的臉就在她的頭頂,她能夠感受到他每一個呼吸,像海浪一般。
他們慢慢向飯店門口走去,門童早就叫了部計程車,並且很敬業地打開了車門,世紜把身上的重量塞進車廂,跟著坐進去。袁祖耘清楚地向司機說出了自己的地址,然後就閉上眼睛,像正全力以赴地壓制那股醉意。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彷彿彼此都是不存在的,可是卻又不由自主地各自揣測著對方的想法。世紜悄悄轉過頭,看著身邊這個醉了的男人,忽然感到一陣害怕,沒來由的害怕,好像自己一直守護著的東西,就要被撕得粉碎。
她放在座椅上的手指輕輕地顫抖著,他握住那隻手,用溫暖而寬厚的手掌包裹著,他的雙眼還是緊閉著,嘴角有淡淡的溫柔:「怎麼這麼冷……」
她想要掙脫他,卻被握得更緊,她側過身伸出另一隻手去推他,他卻只是睜了睜眼睛,低聲說:「別吵,我現在頭疼……」
世紜第一次發現,自己在他面前變得那麼渺小,即使用了全身的力氣也無法扳開他的手指,於是她賭氣地放棄了掙扎,別過頭去看著窗外。他沒有理睬她,更沒有把她的賭氣當一回事,繼續閉目養神。
到了袁祖耘家樓下,世紜趁他付錢的時候迅速抽回手,插在口袋裡,彆扭地下了車。可是那種溫暖的感覺卻怎麼也趕不走,以致於,她不自覺地握了握另一隻手,那簡直要凍僵了。
袁祖耘從車裡出來,又理所當然地靠在她身上,聲音確實帶著醉意:「走吧……」
原本就盤旋得讓人頭暈的樓梯,此時對世紜來說簡直是一種酷刑,她忽然有點後悔說要送他回家,因為她開始懷疑他是不是真的醉了。
「你背我上去吧……」他說。
「別做夢了……」她回答。
「不可以做夢嗎……」
「不可能實現的夢最好少做……」
「哦,那好吧……」
他們花了十五分鐘才從一樓走到五樓,世紜累得有點喘,那隻原本有點凍僵了的手此時熱得冒汗。
袁祖耘摸鑰匙開門的動作乾脆利落,世紜顧不得換鞋,先把他扶進去丟在沙發上,然後輕輕撫著自己額上的汗,覺得口乾舌燥。
「冰箱旁邊有礦泉水……」他半睜著眼睛說。
她走過去,拿起礦泉水瓶子扭了開來,剛要往嘴裡倒,就聽到他從沙發上傳來的聲音:「我是叫你拿過來給我喝……」
「……」她的動作僵硬地定格,然後悻悻地放下瓶子,重新蓋上蓋子,走過去遞給他。
他沒有說一句感謝,而是直接在她面前把整瓶水都喝光了,接著把腳架在沙發扶手上,懶懶地說:「鞋子……」
她咬了咬嘴唇,還是伸手去解他的鞋帶,那兩隻巨大的黑色皮鞋很快就安靜地躺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
「熱毛巾……」他扯了扯襯衫領口,像是不太舒服,西裝和外套早就不知道哪裡去了。
她咬著牙走進浴室,打開熱水龍頭,然後隨手在架子上抽了一條比較乾淨的毛巾,開始在熱水裡沖洗,為了不讓毛巾冷掉,她把熱水開到幾乎可以稱之為燙的程度,卻不在意自己已經紅了的雙手。
她把毛巾丟到他臉上,見他沒有反應,只能齜牙咧嘴地動手幫他擦起來。
她在心底吼叫:袁世紜,你到底怎麼了,你又不是他的保姆!
可是雙手卻停不下來,或者說,她無法看到他難受的樣子卻不去幫他——這是一個,對她來說幾乎陌生的袁世紜,連她自己也不認識自己。
「喂……」他半睜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我想洗澡……」
「請便。」她冷著臉,起身要走,卻被他一把扣住了手腕。
「我……」他還是那樣看著她,好像在醞釀著什麼。
「我要回家了。」她想要掙開他的手,卻還是發現無論如何都沒辦法脫身。
忽然,他迅速起身,拉著她就往浴室走去,然後趴在洗手台前,把剛才喝下去的礦泉水全部嘔了出來。
世紜沒有再掙脫,而是輕輕拍著他的背,眼裡流露出一絲心疼。
他又再乾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