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紜:「過去的幾年,我也是這麼做的,約了人去逛街、吃飯、喝酒,家裡沒有人會提起這個日子,如果運氣好的話,能夠睡上一整天,等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我假裝自己沒有經歷這一天,假裝自己一年只過364天。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剛才我忽然意識到,再怎麼假裝,那些我害怕和恐懼的東西,也還是在我心裡。」
蔣柏烈:「我想,或許我們每個人都不是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是至少我們不會停止地捫心自問,這個過程其實並不能稱之為『痛苦』——完全不能。可是有一天……可能有一天當我回過頭看以前的自己,會驚訝自己竟然花了那麼多時間去做一些現在看來完全沒有意義是事,但我並不覺得後悔,一點也不,因為沒有過去的自己,就沒有今天的自己,也不會有將來的自己。」】
「那麼說……」子默歪了歪頭,依舊一臉的木訥,「袁祖耘變成了你的上司?」
「……」世紜咬著牙,說不出話來。
「那就麻煩了……」子默一聲嘆息。
世紜看著手裡的酒杯,心情沒來由地煩躁起來,連子默這麼遲鈍的人也覺得事情麻煩了,那就真的是……很麻煩吧。
「這樣一來,」木訥的聲音又說,「以後打牌你只能跟他分在一組……不然的話,你會不好意思壓他的牌……畢竟是上司。」
「……」原來,只是打牌不方便啊……
她拿起茶几上的酒瓶一陣亂倒,然後「咕咚咕咚」地喝起來,才喝了幾口就被人抓住了手臂。
「少喝點……這次不是廠家送的,是我自己買的。」子默一臉嚴肅。
「……施子默,你繞了我吧。」她哀叫。
「為什麼你們總是要針對袁祖耘呢,」項嶼從子默的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隻酒杯以及一盒冰塊,「我覺得他人不壞啊。」
「我沒有針對他……」木訥的小臉上有一對木訥的眼睛。
「我也沒有……」世紜連忙附和。
項嶼把冰塊悉數倒進不鏽鋼的桶里,挑眉看著她們,忽然搖搖頭:「女人最大的本事就是『死鴨子嘴硬』。」
「但袁祖耘這個人……真的很惡劣……」世紜嘀咕著,想起他靠過來,伸出舌頭舔她的場景,不禁打了一個哆嗦。
回過神的時候,子默和項嶼都舉著酒杯一臉關注地看著她,她燦燦地笑了笑,裝作若無其事地喝起來。
也許因為喝了太多的緣故,第二天早晨世紜睜開眼睛的時候,床頭柜上的那隻鬧鐘安靜地躺著,時針指在「8」的位置,她努力睜大眼睛,長長的分針由模糊變得清晰,她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真的是指在「45」嗎?
於是這個周一,世紜第一次遲到了,而且遲得很離譜,足足有四十分鐘。
她踩著微微發軟的腳步走進辦公室,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站起來:她是不是應該出現在袁祖耘門外的那張桌子上啊?!
她連忙衝出去,遠遠的,已經看到袁祖耘一臉鐵青地站在自己辦公室門口,像在為什麼事情而生氣。
為什麼呢?不會因為她吧……
「你遲到了……」溫度絲毫沒有降低的九月,他還是一身襯衫西裝,雙手抱胸。
「嗯,對不起。」世紜低著頭走到座位上坐下來。
「十點開會,通知我已經發出去了,要複印的文件在你桌上的黃色文件夾里,印十份裝訂起來。提前十分鐘去會議室調投影儀,PPT在我電腦里,你一道拿過去。」他語速很快,說完以後,不自覺地噘了噘嘴。
「哦。」做他的秘書可真辛苦,她忽然有一股衝動,就是去申請一隻錄音筆,把他交代的話全部錄下來。不過,最後那個噘嘴是什麼意思……
袁祖耘轉身回自己的辦公室,然後又折回來丟了幾包速溶咖啡在她桌上。
「?」她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
「你的臉看上去就像是8點45分才從床上爬起來的。」說完,他走回去,再也沒出來。
「……」世紜悄悄地吸了一口冷氣,摸了摸自己的臉,那上面真的刻著「我8點45分才起床」這幾個字嗎?
不會吧!
於是,整個上午,她就被這個問題困擾著,總是不自覺地透過一切可以反射的物體觀察自己的臉,像是玻璃幕牆、擦得光亮的桌面、印著花紋的大理石牆面……等等等等,但這張看了二十九年的臉上,除了黑眼圈和疲倦之外,再也看不出其他的訊息。
一疊文件被「砰」地丟到她面前,走神的她被嚇得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會議已經結束了。」袁祖耘冷冰冰的聲音響起。
他正在收拾投影儀的各種電線,大概因為會議室冷氣不足的緣故,襯衫袖口已經被捲起,露出一截曬得很黑的手臂,但奇怪的是,他的臉上卻沒有那麼黑……
「你還真是會開小差,我很懷疑當我說到在泰國新建倉庫的時候你就已經開始神遊了。」
世紜不自覺地在腦中搜索剛才開會的內容——好像真的是……被他說中了。
「有時候真不知道該無奈還是欽佩——」
「?」
「——對你這種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可以自得其樂的『本領』。」
世紜張嘴想說什麼,他卻已經捧著文件轉身走掉了。
不知道該無奈還是該欽佩的人是她吧——對他這種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可以開始惡劣的個性!
下班的時間,袁祖耘正好走開了,世紜連忙收拾了細軟準備離開,才站起身,桌上的電話就響了。那個鈴聲像是特地被調整過似的,急促而響亮,還沒走的同事不禁疑惑地瞥了瞥她。
她遲疑地接起來,電話那頭是袁祖耘的的聲音:「我訂好位子了。」
「……啊?」她心想,他該不會是撥錯號碼了吧。
「你還欠我一頓飯。」他的聲音鎮定而充滿了惡作劇的意味。
「那是你自己說的吧,我沒答應過。」說完,她打算掛電話。
「那你今天留下來加班吧,我有很多文件要打。」他的威脅聽上去是那麼單純。
「……」她不說話,悄悄地磨牙齒。
「我訂了七點的位子,你先去吧——老地方。」他的口吻是得逞後的不動聲色。
世紜「砰」地放下電話,誰跟你老地方!
她背起包,跟陸續下班的同事一起搭電梯下樓,互相告了別之後,她拐到辦公樓後面的小路上,沿著這條小路走了二十分鐘,再向南走三個路口,就遠遠看到一塊黃色的招牌。
那就是袁祖耘所說的「老地方」的招牌。
當初不知道子默為什麼要推薦這間餐廳,她不禁想,如果她沒有來的話,就不會在這裡遇見袁祖耘,那麼他們之間會不會仍然只是普通的、見了面僅僅互相點頭示意的老同學?也許吧……
但也許,有些事情是註定的。
她忽然驚醒般地看著眼前的餐牌,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他們兩個——她和袁祖耘——不是早就不該有任何交集了么?
袁祖耘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眼前,那麼安靜、那麼理所當然,就好像他從一開始就已經在這裡。
「點菜了沒?」他放下公文包,看著她。
她茫然地搖搖頭。
他一臉的不意外:「你還真能開小差。」
說完,他叫來服務生,點了幾個菜。他並沒有翻來覆去地看餐牌,而是直接翻到某一頁,把菜式指出來,像是很熟悉這裡。
「你經常來這裡吃飯嗎?」服務生離開以後,世紜忍不住問。
「想不到要吃什麼的時候就會來這裡。」他回答。
「什麼樣的情況下你會想不到要吃什麼?」她看著他,想起第一次在這裡遇到他的場景。
他眯起眼睛看著她,想了一會兒,說:「某些……我不確定的情況下。」
「那麼今天你也不確定么?」她一邊問,一邊想起那個將要遠嫁義大利的女孩。
他笑了笑,表情有冷:「當然,我不確定你會不會來。」
可是,他剛才「威脅」她的時候,語氣是那麼篤定。
「幹嗎要我做你秘書?」她直直地看著他,想要從那對善於掩藏的眼睛裡看出什麼。
「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提出來的。」他掏出煙盒,拿在手裡玩起來。
世紜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沉默地等著上菜,她越來越不懂他在想什麼——不過也許,她從來就沒有懂得過。
「還在生氣?」他忽然問。
她別過頭去,還是沒有說話。
「為什麼生氣?因為當了我的秘書?還是……」他沒有說下去,可是那個結束的音拖得很長,帶著些曖昧。
她還是沒有說話,倔強地不看他,一臉彆扭。
「好了……算我投降,這頓我請,好吧?」他舉起手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