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七月:米迦勒與路西法

【蔣柏烈:「你今天能夠把這些話說出來,我覺得真的很勇敢。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會有傷痛,可是很多人不願意去面對,你來這裡,就說明你肯面對,是不是?」

曹書璐:「你在信中說,『想要糖果,但因為得不到糖果而去收集糖紙,這種退而求其次的人,究竟是愚蠢還是可恨……』你給我的選擇相當少呢——只有兩個——愚蠢還是可恨。我想說,這其實是既愚蠢又可恨的吧!」

「但我又不得不說,這也有一點點可愛.因為,對糖果如此執著的你,那一份執著的心情,就讓人佩服。不是嗎?我們都愛糖果,可是如果得不到糖果,很多人會去要蛋糕、咖啡、橘子、章魚燒,等等。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對糖果念念不忘,並不是每個人都執著於某一樣東西、某一件事或者……某一個人。我想說,有時候試著寬容些,對別人也對自己。」】

蔣柏烈並沒有表現地很吃驚,大約是職業使然,聽慣了人與人之間光怪陸離的他,只是微微眯起那雙鳳眼,帶著一絲鼓勵的微笑說:「那麼,可以跟我談一談她么……你的雙胞胎姐姐。」

不知道為什麼,直到這一刻,世紜才覺得自己安下心來,彷彿終於有了勇氣可以對別人——也對自己——談論那個隱藏在她內心最深處的人。

眼前米白色的天花板彷彿忽然也變成了藍色,但並不是那深不見底的海的藍色,而是溫柔的淺淺的沙灘上的藍。

「我們雖然是雙胞胎,但生日卻不是同一天,她比我早了二十分鐘出世,那是四月三十日的晚上十一點五十分,而我……是五月一日出生的。或者就因為這樣,」世紜露出一絲苦笑,「我們的性格……其實很不同。」

蔣柏烈沒有插話,而是用手撐著下巴,一副很想繼續聽下去的樣子。

「她很開朗、熱情,相比之下,我顯得內向、文靜。有時候回想起來,真的覺得很有趣,一對雙胞胎姐妹,外表是一摸一樣,性格卻有很大的差異。照理說,四月的孩子應該是冷靜淡定,五月的孩子是熱情如火,但我們卻恰恰相反。」

「你們感情怎麼樣,很好嗎?」

「嗯,很好。不是雙胞胎的人,無法體會這種感覺。比如,我洗澡的時候發現洗髮水用完了,剛想叫她,她已經拿著瓶子站在我面前;或者我想喝水的時候,看到她也拿著被子打算去倒水;我一個人逛街的時候一眼看中的圍巾,回到家發現她也買了一條……諸如此類的。我常常會有一種奇妙的感覺,我的體內活著一個小小的她,她的體內也活著一個小小的我,我們常常不用交談就能明白對方的感受,那好像是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

「那麼,」蔣柏烈自然地在本子上記錄著,他手上的那隻筆好像很特別,寫起來的時候不發出一點聲音,「你們會吵架嗎?」

「……很少,很少吵架,」世紜看著雪白的天花板,好像在回憶著,「即使吵幾句,幾分鐘之後就和好了。」

「嗯,」他點點頭,「我跟我哥還有我妹小時候常常吵架,有時候我會氣得一整個星期都不理睬他們。」

「我們不會,」她搖頭,「如果我們對彼此心有芥蒂,那種感覺我連一分鐘也不能忍受。」

「你們的愛好相同嗎?」

「不一樣,可以說……完全不一樣。她喜歡看電視,聽電台節目,看畫展,演戲……她喜歡一切流動的、有畫面的東西。而我,卻喜歡看書,喜歡安靜的文字。」

「就是說,你們兩個有相同也有不同的地方。」

「可以這麼說,」世紜頓了頓,「就像你說的,有時候我覺得我們很不同,但有時候又覺得很相似。」

「也許,雙胞胎真的跟其他兄弟姐妹會不同,」蔣柏烈原本笑容可掬的臉龐忽然嚴肅下來,「那麼,接下來,可不可以跟我談談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口吻,既不是疑問也不是肯定,他只是目光柔和地看著她,等待她說下去。

世紜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說:「你知道……『911』嗎?」

蔣柏烈怔了怔,然後點點頭。

「她……參加了學校的交流生活動,那天晚上正好轉機去學校……」她驚訝地發現,自己並沒有流淚,儘管腦子裡嗡嗡地響,儘管眼前不停出現姐姐在機艙里掙扎的畫面,但她卻沒有流淚。然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她只聽到房間里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以及,姐姐走進機場關口,轉身向她揮手的情景。姐姐久久地揮著手,好像不願意離去,好像很捨不得她,會不會冥冥中,已經知道了命運的安排,所以才……

「I』m so sorry……」他走過來靠在書桌邊,拍了拍她的手,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我的世界忽然……缺了一半……」她終於流下眼淚,這是她從來沒有敢說出來的話,面對傷心欲絕的父母和親朋好友,她能完成的,只是靜靜地,做好她自己。

「……」

「我……我想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絕望,但我不能……」她眼前一片模糊,絕望的情緒向她湧來,像一片黑色的海,逼得她瀕臨崩潰。

蔣柏烈站起來走到她身旁俯下身,握著她的肩膀,溫柔地說:「我們了解,我們都了解,你今天能夠把這些話說出來,我覺得真的很勇敢。我們每個人心裡都會有傷痛,可是很多人不願意去面對,你來這裡,就說明你肯面對,是不是?」

或許因為他的話,也或許因為他握著她肩膀的手是那麼溫暖,世紜心裡洶湧的海,終於慢慢平靜下來。

「我想,你也是因為想得到幫助,所以才來這裡的吧。」

「嗯……」她點點頭,輕輕抹去臉上的淚水。

蔣柏烈忽然露出最燦爛的笑容:「那就對了,讓我們慢慢來,把你想說的話,想告訴別人或者你自己的話,都說出來——超人會來幫你的。」

世紜定定地看著他的臉,然後笑了。

如果真的有一天,她可以找回自己,那該是多麼幸福的事。至於說超人……她不相信這個世界真的有超人。

世紜穿上薄薄的外套,望著牆上鏡子里的自己,眼睛有點腫,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覺得心裡的包袱像是輕了一些。牆上的鐘無聲地走著,才過了四十分鐘么,但為什麼她卻覺得已經久得像在昨天。

蔣柏烈送她出去,約了下個周末再見面。臨分手的時候,他忽然問:

「對了,你姐姐叫什麼名字?」

世紜怔怔地看著他,隔了好久才說:「袁世紛……」

「啊,『紛紜』姐妹花呀,」他雙手插在白色長褂的口袋裡,「那麼,代我跟她問好。」

「?」

「你說過,有一個小小的她,活在你的身體里,所以不要那麼絕望,她還『活著』。」說完,他轉身回診室去了。

世紜看著那扇白色的緊閉的門,忽然覺得,子默說的是對的。

周一的上午,世紜從踏進辦公室的那一刻開始覺得頭疼,中午吃飯的時候,Carol跟其他同事八卦地說起那個被袁祖耘拒絕的女孩在辦公室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她心裡隱隱有些難過,一個這樣漠然的男人,根本不懂得感情。

下班後,她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裡邊吃晚餐邊擺弄筆記本電腦,也許入夜後的辦公樓,反而有一種寧靜的快樂。

手裡的咖啡有點涼,她叫來服務生續了一杯,抬頭一看,馬路對面那個快步走著的男子不就是石樹辰嗎。

李若愚在後面拚命地追,嘴裡說著什麼。

石樹辰忽然停了下來,一臉不耐地回了幾句,便轉走進旁邊的停車場。

不一會,他駕著車飛馳而去。

李若愚怔怔地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很久之後,終於泄氣地走了。

有那麼一刻,世紜透過玻璃窗察覺到自己臉上凄涼的微笑。原來,不論是冷漠的袁祖耘還是溫和的石樹辰,男人對於他們並不鍾愛的女人,都是一樣的。他們不願意多花一分力氣去敷衍,縱然這個女人願意發誓說會很愛他們。

她曾在報紙上看到過一組漫畫,上面是這樣說的:「在這個世界上充滿了好男人和好女人,只是他們擦肩而過,總是看不見對方。或者看見了對方,卻感覺不到火花,感覺到火花卻無法廝守,希望廝守卻無法相處……」

戀愛,大約實在是一件很難的事情。

她的手機響了,是子默打來邀她晚上去打牌。她很想拒絕,可是子默說人不齊,所以她務必要去。

無奈地掛上電話,世紜有些發愣,是否她就是這樣一個不懂得拒絕別人的人。

九點準時到了茶坊,意外地看到袁祖耘獨自坐著。

「看來只有我們是守時的。」他苦笑了一下。

世紜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在他斜對面坐了下來。

「你看到了?」袁祖耘突然開門見山地說,把世紜嚇了一跳。

他喝了口鐵觀音繼續說:「那天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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