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六月:一個關於陌生人的夢

【袁世紜:比起做一個被寄予厚望的人,她倒情願自己是默默無聞的,那樣,她的人生,會不會輕鬆些?

六年前的她,想要到一個遠離喧囂的地方,然而她不明白,距離,並不是從地球的這一端到那一端。

蔣柏烈:「恕我直言,你是否有親人或關係很好的朋友離你而去了,我的意思是……永遠的……」】

袁世紜從倫敦回到上海短短三周的時間,已經跟媽媽吵了兩次。原因是,她要搬出去一個人住,媽媽竭力反對。可是最後,一向強硬的媽媽還是妥協了。

在英國呆了七、八年,讀書也好,工作也好,世紜都習慣了一個人。如今回到家裡,已經無法忍受被另一個人管束的生活。

世紜讀小學的時候父母就離婚了,爸爸是個頗成功的商人,所以儘管缺了父愛,卻沒有缺錢。她覺得自己是個矛盾的人,一方面渴望獨立,憎惡父親用錢來彌補感情的做法,另一方面卻又麻木地用著那些錢,只是偶爾在某一刻,也強烈地憎惡這樣的自己。

一周前,她終於搬出來了,是子默幫她找的房子,就在子默租的公寓樓下。整個大樓一共有三十二個樓層,每層只有兩戶,單元面積不大,但公用區域卻出奇的大。周圍都是居民區,生活很便利,但她第一眼就相中的原因是,很安靜。

高高在上的三十一樓,隔絕了城市的喧囂,她喜歡那種生活在「雲端」的感覺,彷彿不用費力地敷衍。敷衍什麼呢?人嗎,生活嗎,還是……她自己?

世紜環顧自己新租的單身公寓,客廳和卧室的角落裡堆滿了紙箱。她懶得去整理,就好象,在倫敦住了七、八年,卻懶得去學那新聞播音員般抑揚頓挫的倫敦腔。

「就這樣吧……」她躺在卧室窗前那張小小的單人床上,床墊有點硬,背脊傳來難受的觸覺,但她不願動,只是靜靜地躺著,看著白色的天花板從清晰變得模糊,然後閉上眼睛。

她做了一個夢,夢裡她是一名十幾歲的少女,有一個最要好的朋友,叫做「花子」。她們每天手牽著手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玩耍,可是有一天,花子說自己即將轉學,於是來跟她告別。告別的時候,她們都流下了眼淚,世紜看見自己一邊揮手,一邊流著不舍的眼淚:「再見,花子!再見……」

就這樣,夢的最後,她反覆這樣喊著,直到醒來。

牆上的時鐘指在十點過五分。是早晨,還是夜晚?

她起身拉開窗帘,從三十一樓望下去,街道兩旁的路燈像是兩條金色的帶子,遠處大廈上的霓虹燈不停閃爍著。原來,是晚上啊。

她覺得渴,於是直覺地去拉冰箱門,一打開,看著空空如也的置物架,才想起最後一瓶礦泉水昨天晚上被自己喝完了。

她咽了咽口水,覺得口乾舌燥得厲害,她抬頭看了看天花板,拿起房門鑰匙,決定去頂樓找子默。

世紜和子默是高中時的同桌,儘管很多年都沒有見面,但再見的時候,她們像是昨天才剛告別。只是世紜不禁想,隔了七、八年,彼此的外表變得成熟了,然而內心呢?也像外表一樣在變化著么,還是,她們從來沒有長大過……

「啊……」施子默打開門,看到是她,臉上的表情不知道是驚喜還是失望,也或者,兩者兼有。但總之,在一貫僵硬的子默臉上看到那麼分明的表情,很不多見。

「有水嗎,我渴死了。」世紜自動換上拖鞋,向廚房走去。

打開冰箱,她泄氣地發現,除了兩包不知道擺了幾年的醬菜之外,什麼也沒有。

「我有……紅酒。」

子默的聲音怎麼說呢……很獨特。說話總是硬邦邦的,跟其他女孩比起來,子默可以說完全跟溫柔搭不上邊。記得以前讀書的時候,她總是很沉默,不主動跟別人說話,就算是別人問她話,也隻字片語就回答完畢,語氣是一貫的僵硬,好像無時不刻生著悶氣一般。

但世紜知道,她不是,她只是……有點獨特而已。

「那好吧……」世紜倒在客廳的沙發上,等著子默將盛了紅酒的杯子端上來。

「昨天和前天,去烏鎮拍了兩天,剛回來。所以……忘記買水。」

不善言辭的子默用相機鏡頭記錄著她想說的一切,據說現在是當紅的攝影師,世紜看著舉起的杯子,裡面盛著紅色的液體,是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找到一種表達自己的方式?其實她很羨慕子默,是從心底由衷地羨慕。

酒杯里地酒來回晃了晃,然後被一飲而盡。

「喂……」子默詫異地看著她。

「沒事,」她搖搖頭,又倒了一杯,「我剛才又做夢了。」

「?」

「就是那種,陌生人的夢……」她又喝了一口,剛才夢裡那個女孩子叫什麼來著,花子?

「啊……」子默坐在沙發的扶手上,蜷縮起兩條腿,這是她的習慣動作。

「難道……我被靈魂附體了嗎……」世紜看著杯里的酒,看得痴了。

「不、不會吧……」子默瞪大眼睛。

看到子默這個樣子,世紜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靈魂附體,那麼「某個人」,會不會附在她身上呢?

回到自己的公寓已經是十一點半了,世紜坐在床上發了一會兒呆,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開始翻箱倒櫃。那些堆砌在一起的紙箱被粗暴地打開,最後又被粗暴地丟在角落。

「在哪裡……」她喃喃自語,顯然並沒有找到想要找的東西。

她決定去一次街對面的便利店,既然那樣東西沒有了,那麼這個世界上,必定有可以代替的東西。

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門口豎著一個大大的「全年無休」的招牌,世紜走進去,收銀員正在打瞌睡,連眼皮也不捨得抬一下。她在貨架上找了一會兒,就找到了她想要的東西,拿在手裡,她的心好像瞬間安定下來。

於是她決定再買些水和吃的東西,經過冰櫃的時候,忽然看見架子上放著她喜歡的某種果味酒,下意識地伸手去拿,但當手指觸砰到冰涼的瓶身時,她又開始猶豫起來。

「想喝酒么,我請你。」一個熟悉的悅耳的聲音忽然在她身後響起。

世紜扯起嘴角苦笑了一下,說:「不用了,女人晚上最好不要一個人喝酒。」

她轉過身,看著項嶼,他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划過架子上擺得整整齊齊的各種瓶瓶罐罐,像在搜尋著什麼。

「那麼我陪你喝好了。」他沒有看她,眼睛仍在冰櫃的架子上搜索著。

「不用了,跟一個人喝酒比起來,更危險的是——跟一個男人一起喝酒。」

項嶼轉過頭看著她,然後,兩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我聽『獅子』說,你已經搬來樓下了。」回去的路上,項嶼一手插袋,另一隻手提著兩個大大的便利店袋子,裡面裝滿了礦泉水。「獅子」是他對施子默的「昵稱」,儘管子默好像很討厭他這麼叫自己。

「嗯,多虧子默幫我找的。」

項嶼刻意咳了兩聲:「事實上,是我的功勞。」

「……」

「『獅子』跟我說起你要找房子的事,我就問了我們的房東,二十八樓以上都是他的房子,他說正好有個單元空出來。」項嶼就住在子默隔壁,他們從小就是鄰居,當長大後各自決定獨立的時候,又選擇住在隔壁。

會不會,冥冥之中人與人之間的緣分,自有安排。

「謝謝,」世紜說,「等我找到了工作,就請你們吃飯。」

「好啊,不過我到時未必有空,你知道,像我這樣的名人可是很忙的。」他側過臉來,擺了一個在鏡頭前或聚光燈下才會出現的造型,看上去很酷。

世紜失笑,這就是那個,曾被稱為「天才圍棋選手」的人嗎?

跟內向沉悶的施子默比起來,項嶼從來都是滿身光環,但他的光環又那麼真實,有時世紜不禁想,總是抬起頭仰望的子默,難道不會覺得疲憊嗎?

但她甩了甩頭,想要趕走這種想法,沒有一個人會真正理解另外一個人吧,也許子默早就習慣了這種仰望,就好像,她也一直默默地仰望著「某個人」。

「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說一聲就好。」項嶼伸出插在口袋裡的手按了電梯的按鈕,門「叮」的一聲開了。

世紜微笑著走進去,忽然說:「好像除了子默之外,你對每一個女人都很溫柔。」

項嶼笑容可掬,眼中閃過一絲稍縱即逝的詫異:「因為……她很怪啊,你不覺得嗎?」

「怪?……不覺得。」世紜真心地說。

她記得有一天晚上也是在子默的公寓里喝酒,她們也許都醉了,也許都沒有,只是當子默說「二十九歲還沒有男友沒有結婚的女人就是怪物嗎?」的時候,她一臉茫然,希望自己是醉的,這樣就不用回答這個問題了。

可是真正奇怪的,是那些只要別人跟自己不同,就說別人奇怪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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