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一年後,盛夏,海平市。

一路上坡,馬會就在西灣路的最裡面,靠左,面海,能聽到海浪的呼嘯。馬會的佔地面積並不算太大,寄養了幾十匹會員的私人馬,每逢周末或是特別的日子就把馬牽出來去海邊的沙灘上跑。

其實沙子太過綿軟,跑起來是很費力的,勝在風景不錯,反正來馬會的大部分人也不圖真的練出多高超的馬術,愛好而已。

已經到了黃昏,是時候結束一天的跑馬,大部分會員牽馬走了,沙灘上就剩下一前一後離了段距離的兩匹棕色馬,及它們各自的主人。

很顯然,其中一個人掉了什麼東西在海里,正一邊拉著馬繩一邊低頭尋找。海水在退潮,她索性挽了褲腿一點一點跟著浪走,短髮被海風吹的亂七八糟,臉頰也曬的紅紅的,東西找到了,興奮的撿起來查看,轉而又沮喪了……

掉在海里的東西是手機。

「汗死,不會這麼倒霉吧……」她揭開手機後蓋,試圖「挽救」。

「先不要開機,回去用吹風吹一吹。」身後有人說著,聲音低沉而溫和,磁性十足。

她回頭看,頗驚訝,「是你呀,還沒走嗎?」

「嗯。」說話的人騎在馬上,簡單的回應了。

他穿著淺灰的騎裝,沒有戴頭盔,夕陽在他周身鑲了金邊兒,耀目的英俊。

他是上個月才進馬會的新人,只在溜馬的遇見過兩次而已。他很安靜,幾乎跟周邊的人沒什麼交流,卻是個被所有人猜測及矚目的對象。

他叫什麼來著……

「呃,請問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電話?」她客氣的問著,「我想給朋友打個電話。」

他沒回答,只是把自己的手機遞了過來。

「謝謝。」她接過手機,拔通那個熟記在心的號碼,「喂?意澤,是我。呃……手機掉水裡了,嗯嗯,行了知道了,真羅嗦,我沒事啦。誒?是嗎……嗯嗯真巧……不是,我也不認識,是馬會的新會員。嗯嗯,我馬上回家,馬上,立刻,BYE!」

通完電話,她笑著遞還手機,「謝謝你,我男朋友說你的號碼後六位剛好是我的生日,好巧。」

「不是巧。」他安靜的回答,「是我有要紀念的人。」

「是嗎?」她眼裡的好奇意味漸濃,「誰呢?你的……女朋友?」

「嗯,這個號碼的前半部分代表了我所在的城市信息,而後半部分是她的出生年月。」

「這麼說來她和我的生日是同一天誒!」

他笑了,下了馬,站的很近,睫毛搖碎了投影在他臉頰上的光。

「她現在哪裡呢,也在海平嗎?怎麼不參加馬會,下次帶她一起嘛,我還沒遇到過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朋友。」

「她不能來。」他注視著面前這個短髮姑娘,「所以我的手機號碼設成了她的生日。我想,她即使不在乎所有的事情,總不會忘記自己的生日吧,這樣的話或者偶爾……偶爾會打個電話給我。」

「我的天……真好的素材……」她興奮起來,從隨身的小背包里迅速取出紙筆,「不好意思能讓我記一下嗎?能講給我聽嗎?我有時候會寫些小故事,可以讓我記下來嗎?」

「你好像要馬上回家。」他提醒著她。

「對哦……呃,那我改天請你出來坐一下好嗎?我打電話給你,哈哈,你的號碼我一定記得住!」

「好。」

「嗯嗯,我叫葉流年,你呢?」

「端凝。」他說出自己的名字,然後目送她牽著馬離開。

葉流年,那個號碼,你記住了嗎?

端凝不知道自己找到她又能怎麼樣,不放心她又能怎麼樣,一年前的事故中她失憶了又怎麼樣。

她失憶了,可他沒有,他什麼都記得,每一個情景、每一句話都記得。

初見葉流年的時候,她穿了一件領口有白色蕾絲的短袖上衣,□是件牛仔短裙,腳上是黑色的,亮亮的小皮鞋。她的頭髮黑黑的、長長的、有著大大的卷,眼睛也是黑黑的、大大的、圓圓的,就像是動畫片里的小公主。

跟葉流年一起在圖書館自修的時候,她總是會睡著,臉朝向他。陽光很好,甚至能看清楚她近乎透明的皮膚上兩粒小小的雀斑。

葉流年送過他很多禮物,有一枚去海邊玩撿回來的小石頭,上面用漆寫了「凝」字。

葉流年會嘲笑他長了一顆法學腦袋。或許吧,或許他的真的長了一顆法學腦袋,他長於背誦法條,長於邏輯思考,可他卻沒辦法算得出來,究竟想了她多少次,那些有關於她的片斷粘合成時間會有多漫長。

他用了近一年的時間才找到她,知道她在海平,知道她沒有了記憶,知道她當初差點死掉,是傅意澤衣不解帶的守護著她,並且藏起了她。

他也知道,葉流年現在的生命中只有傅意澤,他們已經快要結婚了。

端凝知道,自己的記憶和葉流年的記憶已經不再有交集。所以在重逢的時候沒有了機會,沒有了給彼此機會的能力,無法對彼此言愛,無法在彼此的記憶中,找到正確的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和葉流年為什麼會發生那麼多的事,這便是註定嗎?

葉流年把馬牽回馬會,便急忙沖了涼換了衣服打車回家。她最近迷上了騎馬,傅意澤也贊成,本來要打算陪她一起的,可臨出門又接了個項目,只好在家工作了。

家不遠,是一棟老建築,海派風格的乳白色三層小洋樓,有著朝著花園的陽台。是爸媽買給她的,做為她死裡逃生的慰問品。其實這房子並不貴,因為買的時候看外觀頗有一幅年久失修的架勢,可葉流年就是沒有原則沒有理由的喜歡,就是覺得這房子就該屬於她。好像遠遠的、不知道哪個方向、哪個角落裡有個聲音曾經對她講過:我喜歡那種老式的建築,有乳白色的外牆,有朝著花園的小陽台……

按了門鈴,沒等一會兒傅意澤便幫她開了門,一臉假裝的兇狠,「葉流年,如果下次再不準時回來,我就不許你單獨出門!」

「你個倒插門的還敢管起當家人了?」葉流年一掌拍在他胸口,斜著眼睛瞪他。

傅意澤的氣場立刻泄了……

「喂喂,我知道我是倒插門兒,你也不用每天提醒我,這什麼世道!」

「女權當道!」葉流年捏了捏傅意澤的鼻子,「做飯了沒有?賺錢了沒有?」

「報告大王,這是今天的進帳。」傅意澤立正站好,手指比划了個數字。

「嗯,不錯不錯。」葉流年一臉小人得志的心滿意足,笑逐顏開。

傅意澤便怔忡了,不自覺的站近,低下頭,想親一親那雙晶亮的眼睛。

葉流年後背一凜,竟下意識的跳開。可隨即已從傅意澤近乎受傷的眼神中再一次後悔。

她後悔自己的過激行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傅意澤是她的男朋友,是她要嫁的人,是救了她、照顧她,不嫌棄她什麼也不會,不嫌棄她沒有歷史、沒有過去。可是……從她從生死線上下來之後,就是不能接受傅意澤對她有任何的親密舉動。

「對不起……」葉流年咬了咬嘴唇。

傅意澤沉默了片刻,又揚起笑容,「沒事,我們有的是時間,我等你。」

「嗯。」葉流年點點頭,把自己提著的騎馬衣物放進了柜子,訕訕的說著:「我做飯。」

「飯菜都準備好了。」傅意澤還是抬手揉了揉葉流年的頭髮,「都是你愛吃的。」

葉流年眼睛一亮,很是驚訝,「你做的?」

「夜家送過來的。」傅意澤搖了搖頭。

「啊……又是夜家。」葉流年很是沮喪,「他們對我越好,我就越覺得對不起他們。我是真的想不起來那個玉戒指是誰的了。」

「想不起來也別逼自己。」傅意澤盡量用輕鬆的語氣說著,心裡卻沉沉的,「還有,以後不許一個人去騎馬,也不許一個人出去,我擔心你。」

「我是失憶,不是變成痴呆,傻瓜!」葉流年嘆了口氣,「我先去洗手。」

「嗯。」傅意澤點點頭,看著葉流年進了洗手間,忽然想起件事,隨口問著:「你借的那個手機號碼真是夠巧的,男的女的?」

「男的!」葉流年愉快的聲音從洗手間傳出,「哈哈,我下次想約他做個訪問,他有素材哦。」

「男的?做訪問的時候我要跟著。」傅意澤的語氣酸溜溜的,把夜家送來的晚餐一一擺上桌子。

「你跟著幹嗎?」葉流年洗好手走了出來,「你跟著人家就會彆扭,一定不會講故事了。」

「哪兒來那麼多故事啊,小心是個騙子!」

「什麼騙子啊,人家儀錶堂堂的。」葉流年瞪了傅意澤一眼,「看他的樣子就是好人,叫什麼來著……啊,端凝!名字特別吧!」

「啪~」裝了紅酒的酒杯從傅意澤的手中滑落,他急忙蹲□撿著碎片,地毯上的紅酒迅速滲了下去,只留一大攤暗紅。端凝……端凝終於出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