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你驚醒我的昏迷,償還我的天真

一轉眼半年過去,和這座陌生的城市已然漸漸培養起了幾分默契。

古舊的城市,殘留著幾千年的歷史遺迹,底蘊深厚。陸則靈喜歡這座城市,所以為未出世的孩子選擇了這裡。

爸爸拿他和陸則靈的積蓄湊上部分賣房的錢在這座城市買了一套二手房,也算是在這裡安了家。

生活漸漸平靜,陸則靈重新開始彈琴,收了幾個學生教鋼琴,不算太累,收入也還算可觀,一直做到她月份大了有些吃力才停止。

預產期臨近,近來她也加大了些運動量積極待產,不知是月份大還是運動量大的原因,她總是容易餓。爸爸去買菜了,陸則靈一個人散了會兒步就上樓了,她又餓了。

電梯叮一聲開了,剛跨出門去,沒走兩步就踢到了不知誰擺在走道中間的一盆蘆薈。長勢喜人,只是放得位置不對,實在讓人體會不到什麼美好。

陸則靈看了一會兒,上下左右研究了半天,想搬開,無奈肚子太大有些有心無力。

她正發愁,對面的鄰居就慌忙跑了出來。

「則靈你別動啊!都怪我,東西多,搬了一趟就忘了還有盆蘆薈!」

陸則靈對面住著一個程序員,熱心腸,人也很實在,年紀和陸則靈差不多,大家都喊他王一。陸則靈顯懷顯得很晚,四個半月才微微有了一點肚子,所以剛來的一兩個月王一一直明示暗示地要追她。直到她顯懷了,他才知難而退。那會兒他倆見面還有點尷尬,直到他談了女朋友才恢複正常鄰里交往。

陸則靈一手撐著後腰,一手擦了把額頭,微微笑著對他說:「沒事,我也沒搬成,太吃力了我蹲不下去。

對面的小伙干吭哧吭哧把蘆薈抱了進去。陸則靈拿了鑰匙正準備開門,他又急匆匆地跑了出來,倚靠在門邊問她:「則靈,你晚上有沒有時間?我請你吃飯吧。」

陸則靈有些詫異地回頭,看著那張年輕而朝氣蓬勃的臉,溫和地問:「有什麼事需要我幫你嗎?直說就行。」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女朋友和我分手了,她誤會我和你了。唉,真不知道她腦子裡裝著什麼,我哪兒有那麼大本事能讓你懷孕啊!」

陸則靈仔細回憶了一番,這才想起有次從超市回來,王一見她提著東西就幫她全拎了去,結果剛走到樓下,就遇上了一個年輕的女孩來找王一。那會兒他好像介紹過是他女朋友。

她現在回想當時那女孩的表情,確實是不怎麼高興的。

「你要我跟你女朋友解釋嗎?」

王一搖頭:「不是,四個月都沒到就要和我分手,大概對我沒什麼感情。在一起也老是吵,沒什麼意思。」

「那你希望我怎麼做?」陸則靈站得有些累,扶了扶牆。

王一的表情有些尷尬:「我和她不是我姨媽介紹的嗎?和我分了就和我姨媽告狀,我姨媽和我媽說了。唉,我媽大概是想孫子想瘋了,非要見你,你晚上和我去解釋解釋就行。她為這事和我鬧,都折騰得高血壓發作去醫院了。」

陸則靈見他也為難,抿了抿唇,想了一會兒,說道:「行,那你一會兒喊我吧。」

王一立刻高興起來:「則靈你真是太善良了,簡直是我的聖母瑪利亞。」

陸則靈笑了笑,開門進了家。

半年前和爸爸搬來這棟公寓,沒有丈夫,肚子卻一天大過一天,對於孩子的父親陸則靈和爸爸都閉口不談。她知道會有一些流言,但也傷不到她什麼。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她不在意的人,說什麼她都不會在意。只是她沒想到會給別人帶來麻煩。

天氣漸漸熱起來,密閉的屋子裡有些悶。開了窗,陸則靈在客廳靜靜地佇立著,望著客廳里媽媽的照片發獃,良久才輕輕動了動身子,抬手撫摸著像吹大了的氣球一樣的肚子。手一貼上去,肚子里的孩子就像有感應一樣,在她拊手的位置大鬧天宮。

她心裡一陣溫暖,生命的力量太偉大了,偉大到她毫無怨言,不覺辛苦,也不在乎世人的眼光。

有那麼一刻,她心底突然升起了荒謬的想法,突然想起了不該想的人。

說好忘記的那張臉,就那麼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

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麼呢?

他一定不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叫陸則靈的傻瓜,離鄉背井,偷偷孕育著他的孩子。

他不知道,大約也不想知道。他若是知道了,一定會生氣吧。

他和葉清……應該已經結婚了吧。

陸則靈忍不住有些難受,眼眸低垂下去,良久才輕呼了一口氣,將腦海里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都趕走了。她鑽進廚房,找出了爸爸臨走前怕她餓給她留的吃的。

他在做什麼,和誰在一起,和她已經沒有關係了,陸則靈努力這樣催眠自己。

雖然有些辛酸,有些艱難。

離開了盛家,離開了「盛」這個姓氏,盛業琛失去了所有這個姓氏給他帶來的便利和特權。

一無所有,找尋陸則靈變得更加艱難。除了全國各地找她,最重要的,是他還必須想辦法找工作養活自己。

循著一點痕迹,他來到這座古城,她火車票的最後一站。這僅有的信息,還是以前的秘書給他找出來的。沒有錢和人脈,做什麼都舉步維艱。

這座城市很大,有近千萬的人口,他來了近半年,始終沒有陸則靈的消息。他也曾想過也許她已經離開了這座城市,可不到最後一刻,他不敢放棄希望。

他在一家投行找到了工作,憑藉多年的經驗,工作做得還算上手,但賺的錢基本上都用在了找人的交通費和食宿上。

年近三十,反倒一切都從頭開始了,明明該沮喪的,可盛業琛卻絲毫都不覺得。全新的體驗,他甘之如飴。

他在租房子的時候,在為存款以千為單位增加而高興的時候,在熬夜加了班回家後還得自己做飯、自己洗襯衫的時候,他無比地思念陸則靈。這思念不僅來自於她過去無微不至的照顧,更因為經歷過了才更加深刻地懂得,那個為了他放棄了一切的陸則靈,是多麼難能可貴。他瘋狂地想念她,比從前的任何一天都更甚,一天比一天更甚。那種想念夾雜著絕望的狂歡,讓他欲罷不能。

他們現在才叫真正的公平了吧?他也變成了一個人,為了找尋她而存在的一個人。

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也許她的離開是對的。從前的他那麼執迷不悟,那樣傷她……盛業琛沒有把握找到陸則靈後能獲得她的原諒,也做了最壞的打算——也許她已經嫁人,或者根本不願意再回到他身邊。

可他還是這麼堅持著,他想見她一面,他不想再給自己留下任何遺憾了。

離開的半年,母親給他打過好幾次電話。作為商場女強人的母親,遇到再大的事都不會慌了陣腳的人,卻因為他的離開,幾次聲音哽咽,責怪卻更心疼他。這是他從小到大,第一次感受到,忙碌的母親也是愛著他的。

他沒有辯駁什麼,也沒有固執地推拒母親,只是沉默著聽她說話。

不過才半年而已,他已經平靜,不管對待以前的—切,還是以後的一切。

加班一個星期,周五下午,終於把手頭最急的工作做完。五點半,他準時下班了,正在收拾東西。新進的小妹突然跑到他桌前,那麼年輕明媚的一張臉,充滿了生機勃勃的活力。

「盛大哥,你下班了?」

盛業琛鎖好了文件,頭也沒抬地點了點:「嗯。」

那女孩笑眯眯地說:「我們今天晚上聚餐呢,盛大哥一起……」她話還沒說完,突然發現了盛業琛無名指上的戒指,眼睛一瞪,突然拔高了聲音道:「盛大哥你結婚了?」

盛業琛被她嚇了一下,微微蹙了蹙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的右手下意識地撫摸了一下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銀質戒指,想起買這戒指的人,和有關這戒指的一切,心裡有些五味雜陳,但嘴上只是淡淡地回答:「嗯。」

那女孩眼裡滿是遺憾,連正事也說不下去了:「怎麼一點兒徵兆都沒有?怎麼這樣?」

盛業琛沒有回答,微微頷首:「我下班了,先走了。」

那女孩終於清醒了些:「那聚餐呢?」

盛業琛笑了笑:「我不去了。謝射你。」

他拿上公文包轉身,還沒走多遠,辦公室里突然衝進來一群氣勢洶洶地社會青年。

他們一進來,二話不說,走到辦公室的一個角落裡,拎起一個男同事就開始動手。

盛業琛和其他的男同事見狀,立刻上去幫忙,保安也一直在拉扯。但寡不敵眾,那些社會青年明顯佔了上風。混亂的拳腳中,盛業琛挨了結結實實的好幾下,右邊臉疼得像塗了薑汁一樣熱辣辣的,右眼也有點睜不開。

他想去護著那個男同事,但那些小混混已經打紅了跟,其中一個看上去很年輕的男孩突然掏出一把彈簧刀,趁亂沖了過來。事情的發展遠比盛業琛想像得嚴重,他不知道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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