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業琛在這座城市裡沒有太多朋友,多是些生意上有過交情的人,男人的世界很簡單,大家都有空餘的時間,不管熟不熟都能一起出來,玩了一次就熟了。
他心情不好,想找個地方喝一杯,管理這座城市的總經理李政便把他帶到了他朋友開的店。一家裝潢的非常高檔的法國餐廳,餐廳寬敞並且非常安靜,悠揚的音樂緩緩滑過耳邊,人也輕鬆了很多。
其實這並不是喝酒的地方,不過有人一起喝,能說說話,總比一個人喝完沒處可去要強。
寂寞才是殺人的利器,沒有家的人總是害怕一個人。
最近在兩座城市飛來飛去,盛業琛整個人顯得非常疲憊,眼底淡淡青黑,下巴也尖削了很多。李政簡單的相互介紹了一下,盛業琛就融入了那一群男人之中。大家都來自相似的成長背景,話題也多些。
餐廳的老闆姓姚,大家都喊他老妖,比盛業琛大一點,其實也就三十齣頭,為人好客,一看有新朋友便拿出了收藏的紅酒待客。一群男人聊著近來的股票和投資方向,談笑之間無意達成了好幾樁合作。
盛業琛一直沒怎麼說話,有人問便回答,沒人問就一直喝悶酒。老妖看出了盛業琛的不同,拿著酒杯擠了過來,靠在盛業琛坐的沙發上,打趣的說:「盛總這是怎麼了?我店裡的東西不合胃口?」說著,他晃了晃酒杯,舉向盛業琛:「招呼不周,我先干為敬!」
盛業琛覺得疲憊,還是強顏歡笑的舉了酒杯:「東西很好,只是最近很忙,比較累。」
老妖眯著眼笑著,大喇喇的指責李政:「瞅瞅,就是請了你這種不干事的人,盛總才這麼累。」
話音一落,大家都哈哈笑了起來。盛業琛也跟著扯了扯嘴角。周圍一直有人說話的時候,他腦子轉的總是慢一些,總比滿腦子只有一個人的時候強些。
老妖本來要折回去,想了想又回頭,問盛業琛:「盛總,敢問現在有沒有對象啊?」
盛業琛愣了一下,倒是李政睨了他一眼:「我們老闆娘早有人了,你別亂來了!」
老妖訕訕:「可不是我老媽讓我給我妹妹留意嗎!」
大家一聽這話立刻活躍了,戲謔的打趣:「老妖你不厚道了啊!欺負新朋友啊!來一個搞一個!你那妹妹可是我們這種福薄的人消受不起的!還是留給積德積的多的吧!」
說著立刻有人不懷好意的接話:「你妹妹哪天嫁出去了,我們一定給那個幸福的男人好好超度超度。」
又是一番哄鬧。大家放浪形骸的勸著酒。餐廳里只有他們這個包間里這麼熱絡。
酣暢淋漓之際,老妖突然扭著腰去了牆邊,嘀嘀嘀按了幾個鍵,有一面牆上的白色百葉裝飾突然噠噠的收攏,百葉下的玻璃也漸漸顯山露水。大廳的風光漸漸出現在眼前。
法式的裝潢,白色廚師服的外國廚師站在有客人的桌旁和客人攀談,讓人有種恍惚真的在法國的感覺。
喝的半醉的男人感慨:「老妖,你這副業做的用心了啊!」
老妖貼著玻璃,挺直了腰板:「那必須的!我這回這是下本了。」他手一指,驕傲的說:「看見那中間的斯坦威了沒?定做的!」他逢人就要誇一誇那鋼琴。花了好些功夫才排隊排上的。
盛業琛抿了一口酒,眼神不自覺就飄向那架三角鋼琴。
其實不過是一架鋼琴而已,不管說的多貴,多難買,多神聖,也是和盛業琛沒什麼關係的東西。可他卻不知是怎麼了,一直移不開眼。
眼前突然出現了很多年前的一幕,陸則靈穿著白色的禮服,莊重而優雅的坐在鋼琴前,她每次彈奏之前,就會很溫柔的輕輕撫摸琴鍵,那時候她還是個意氣風發的鋼琴女孩,就像小時候的素素,讓他恍惚中覺得,也許未來有一天,她們會成為知名的鋼琴家,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那時候的素素明明還那麼小,卻總是固執的對盛業琛說:「哥哥,鋼琴和我們一樣,也會心情不好的,如果不認真的彈它就會不高興。」
隔著漫長的時光,陸則靈也曾傻乎乎的對盛業琛說:「鋼琴其實是有生命的,我要是不用心的和它交流它就會生氣。」
也許正是因為那一句稚氣的話,他才注意到了這個叫陸則靈的女孩。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本能的和她親近。
人真是奇怪的動物,失去了才知道是珍惜,離得越遠才記得越清晰。原來她在他心裡並不全是不堪的。
原來,他一直記得她最初既靦腆又飛揚的笑容。
盛業琛輕輕的將酒杯放下,突然開口:「姚老闆,這斯坦威,你能讓給我嗎?」
他腦海里都是陸則靈彈奏這架鋼琴的模樣。真是有點瘋了,明明鋼琴前空無一人,卻覺得哪些畫面是那麼真實。
老妖被他這話嚇了一跳,過了一會兒才開始打哈哈:「這琴是真有魔力吧?我一個朋友也是隔三岔五過來纏我,要買下來送女朋友呢!」他壓低了身子笑說:「盛總是想送誰啊?也送女朋友啊?」
盛業琛沉默了一會兒,也沒有尷尬,反而很坦誠的點了點頭:「她琴彈的挺好的。」
一行人都血液沸騰了起來,紛紛過來八卦,老妖頭疼的揉了揉眉心,「這事不行,我那朋友先開口我都沒讓呢!」說著,他轉了個身,原本安靜了的他突然又嚷嚷了起來:「說曹操曹操就來了!你們倆打一架吧!誰贏了讓給誰!哈哈!」
他笑著,大喇喇的走到包間門口,一把拉開了門,「白楊!你這狗鼻子靈的啊!知道這有酒喝吧?」
好像突然被一道閃電劈中了,盛業琛整個人怔住了。
白楊笑著拍著老妖的肩膀,兩人這姿態一看就是熟稔的人。而跟在白楊身後的,正是一身白衣的陸則靈。進來的兩人都是一身白,身高也匹配,看上去十分登對,盛業琛覺得有些刺眼。
和在他面前不同,此刻她正抿著嘴笑著,明明沒有華麗的衣飾,卻有如一顆明珠,璀璨的叫人移不開眼。包間里光影綽綽,她瞟了一圈,視線最後才落在他身上。
一雙彷彿盛著星空的眸子里突然透出幾分無措,她下意識的往白楊身邊躲了躲,還是那麼恐懼著他的樣子,叫他有些心酸。
她的靠近讓白楊也發現了盛業琛的存在,他坦蕩蕩的過來,坐在盛業琛旁邊的位置上,彷彿老朋友一般寒暄:「學長!你也來玩兒啊!」他說話間,陸則靈安靜的坐在他身邊。白楊和盛業琛個子差不多,他微微往前傾的坐著,擋住了陸則靈的上身。盛業琛微微垂著頭,只能看清陸則靈裸露在外的白皙手臂,細瘦又修長,膚質極好,讓他忍不住想要再湊近些才好。
白楊在說什麼他也沒注意聽。只知道最後老妖突然大聲說:「看來你們學校的人找女人都找會彈琴的啊!白楊,你這學長也想要這斯坦威呢!」老妖被白楊一聲「學長」弄誤會了,以為盛業琛是白楊的學長。
白楊意味深長的看了盛業琛一眼,突然擺擺手,對身旁的陸則靈說:「則靈,去露一手!讓盛學長知難而退,君子不奪人之美嘛,學長也不能來搶!」
陸則靈雙手緊了緊,隨即溫和的站了起來,在大家面前鞠了個躬:「我獻醜了。」說著,出了包間,一步一步向那架鋼琴走去,那麼熟悉的樣子,彷彿已經彈過千萬次。
盛業琛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太過熟悉,方才那些零碎的畫面全都在清揚的琴聲響起的那一刻拼湊完整了。餐廳里的音響設備全都是用的最高級的,幾乎沒有一點雜音。純正的音色讓盛業琛有些恍惚。
陸則靈的容貌毋庸置疑的美麗,幾年坎坷的生活並沒有將她身上那些飛揚的細胞消磨乾淨,相反,時光在她身上沉澱出了更美麗的光華。她一襲白裙坐在鋼琴前,掀開琴蓋,她習慣的輕輕撫摸著琴鍵,然後,好聽的曲子流瀉了出來。她的背影疏離而清冷,那一刻,好像有一個獨特的世界,裡面只有她,誰也進不去。壁燈掛燈投射燈掩映,所有的景緻都現出華麗而剔透的輪廓,五光十色的光彩落在她如星子的眼睛裡。她手指纖長而靈活,笑容綿長而幸福。
她找回了自己的世界,可是她的世界裡已經沒有他了。
盛業琛覺得胸口堵得厲害。狠狠的灌了一杯酒下去仍舊壓制不住身體里的那些洶湧。
一曲終了,一群門外漢喝彩鼓掌。陸則靈紅著臉回到白楊身邊。白楊大大咧咧的摟著陸則靈的肩膀,對老妖喊話:「姚老闆!說好了這琴是我結婚禮物的啊!你可別賴啊!」
大家紛紛笑著。
「白楊!你要結婚了?真的假的?騙禮金吧!」
白楊笑罵著,一腳過去,隨後摟著陸則靈無比認真的說:「和你們這幫醉生夢死的人沒有共同語言,只要則靈同意,我明天就結婚。」
陸則靈被眾人調侃著,滿臉臊得通紅,嗔怪著白楊:「怎麼這麼愛胡說八道呢!」明明是責怪的話,聽在盛業琛眼裡,卻像是在撒嬌一般。
心痛得厲害,盛業琛借口抽煙離開了包間。
其實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