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林曉風出嫁後一直隨夫家住在城郊的大院干休所里。陸則靈坐了很久的車才到,大院不讓陌生人進去,陸則靈就一直坐在路邊的花壇上,準備等著天亮。

她想,林曉風一直有晨練的習慣,也許早上能碰到也說不定。

干休所坐落在山腳下,樹蔭成片,清凈又安逸,明明是熨熱的伏天,晚上卻有清涼舒爽的山風,陸則靈有些累,蜷曲著身子,將臉埋在膝蓋里,一動不動。

腦袋裡滿是葉清最後的那句話:「難不成是因為愛你嗎?」

一句話,說得她無地自容,哆嗦半天連話都不會說了。這種打擊羞恥又致命。她無力招架,在也請面前,她像個光著身子站在強光下的人,所有的醜陋都無所遁形。

她真傻,還在期待什麼?又對林曉風大放什麼厥詞?盛業琛會結婚,會和葉清共度一生,哪怕她等到六十歲也不會有結果,她為什麼還不清醒?

夜涼,陸則靈半夢半醒之間,有人推了推她的肩膀。陸則靈睜著惺忪的眼睛抬頭看了一眼,一道熟悉的身影落入她的眼眸。

「白楊?你出差回來了?」

「嗯,剛下飛機。」白楊上下打量著她,最後慢慢蹲下身,與她平視。白楊將她有些凌亂的髮絲捋順,神色平靜的問她:「怎麼到這來了?」

「來找曉風。」

白楊揚眉:「怎麼不給她打電話?」

陸則靈沉默。

「你們吵架了?」

陸則靈還是沉默。

白楊捻了捻眉心,將陸則靈拉了起來。他的車就停在原處:「跟我進去吧,我帶你去找她。」

白楊開的是一部很尋常的家用車,和平日里張揚的車款完全不同,車裡很乾凈,所有的座椅都罩著白色的皮墊,所有的線索都很柔和。整個車裡唯一的裝飾是掛著的一個手工風鈴,車一開動就會叮鈴的響。陸則靈盯著風鈴看了好幾眼,白楊似是發現了她的目光所落之處,臉上一時有了不耐的神情,一伸手猛的把風鈴拽了下來,毫不留情的扔向窗外。一氣呵成的動作把陸則靈嚇了一跳。

「這車好幾年沒開了,裡面髒東西多。」

陸則靈神思有些恍然,她一貫話不多,此時更是沉默得有些尷尬。

白楊的手指敲擊了幾下方向盤,最後順手把車載廣播打開了。電台主持人的聲音和悠揚的歌曲總算是讓車內的氣氛緩解了幾分。

「我爺爺住在這,我幾年沒回來了,老人家看不得鋪張,所以換了幾年前的車來開。」

陸則靈點了點頭:「我明白。」

白楊開至一處獨門獨棟的小樓前停下,對陸則靈說:「林曉風住這,你進去吧。我在這等你,一會兒送你回去。」

陸則靈下了車,往前走了幾句,卻又折了回來。

白楊將車窗降下,陸則靈站在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他,良久才問:「白楊,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白楊沒想到她會突然這麼問,愣了一下,隨即莞爾笑了笑:「因為我對你有興趣。」

陸則靈輕輕舒了一口氣。說不上是什麼感覺,這個答案讓她覺得輕鬆,她害怕聽到「喜歡」或者「愛」這樣沉重的答案。

她扯著嘴角笑了笑:「這種興趣是一陣子,還是一輩子?」

白楊微微偏著頭看著她,視覺的範圍就車窗那麼小小一塊,愈發顯得專註,他聲音不大不小,充滿磁性:「那就取決於你了。」

陸則靈看了白楊一眼,沒有在說話,轉了個身,走進院落門口,按響了門鈴。

林曉風正哄著孩子睡覺,她丈夫見陸則靈進來,很體貼的把孩子抱上了樓,留了空間給她們。

林曉風脾氣直,來得快去的也快,其實早不氣陸則靈了,只是面子上還是有些掛不住,也不看她,沒好氣的說:「來幹嘛?不是讓我們都別管你嗎?」

陸則靈愧疚的扯了扯自己的衣角,「對不起。我不該那樣和你說話。」

林曉風看不得陸則靈委委屈屈的樣子,擺了擺手:「行了行了,真是欠你的!」

陸則靈感激的笑了笑。林曉風看了她一眼,真真恨鐵不成鋼。

「你怎麼進來的,怎麼不給我打個電話?」

陸則靈抿了抿唇,低聲回答:「進來的時候碰到白楊了。他帶我進來的。」

林曉風嘆了一口氣:「我也管不著你的事,只是不希望你再重蹈覆轍了。盛業琛和白楊,都不是你的良人,你懂嗎?」

陸則靈抬頭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我和盛業琛是不可能的。」

她拒絕了葉清的提議,她不想和她做什麼交易。盛業琛的愧疚就是對她最大的羞辱,她再傻也不會去靠近了。她已經無力再去承擔什麼了。

就給那段過去留最後一點乾淨和美好吧。

林曉風有些擔憂的看了陸則靈一眼:「那白楊呢?你有什麼打算?」

「輪不到我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吧。」

……

離開大院,白楊將車開回市中心,這城市的夜生活剛開始,霓虹的光帶落在眼中斑駁溢彩,陸則靈一直看著前面車輛一盞一盞一晃而過的尾燈發獃。

街上形形色色的行人穿來走去,紅塵滾滾,百態人生。

車門緊閉的狹窄車廂里坐著兩個感情同樣失意的人,其實從某些方面來說,陸則靈和白楊是非常相似的,也許正是因為相似,才依偎在一起療傷吧。

到家的時候,陸則靈解了半天都解不開安全帶,白楊看她笨拙的模樣不覺有幾分傷懷,彎腰替她把安全帶解開,「這車就這毛病,安全帶總解不開。」

陸則靈沒有接話。想必副駕駛曾坐過某個人,也經常解不開安全帶。看著白楊有些複雜的神色,她不覺有幾分感同身受的悲傷。

她下車後,白楊三兩步也跨了過來,將她的包遞給她,叮囑道:「晚上睡覺把門窗都鎖緊,上次和你說的換個房子的事,你考慮考慮,你住這我太不放心了。」

陸則靈笑了笑:「好了,知道了,回去吧。」

白楊眯著眼笑了笑,又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痞里痞氣的說:「沒有晚安吻嗎?」

他機會每次送陸則靈回來都會這樣說,每次都換來陸則靈一個大大的白眼,所以也只是慣例說說,沒有當真。不想陸則靈這次卻踮起腳尖,真的在他臉頰上落下了一個吻。

明明是「久經沙場」的浪蕩子,卻因為這麼一個輕輕的臉頰吻紅了臉。陸則靈也有些不好意思。轉身想要逃,卻被白楊抓住了腕子。

「跑什麼?始亂終棄啊?」

陸則靈白他一眼:「胡說八道什麼呢?」

白楊耍賴:「我不管!你必須負責!」

陸則靈被纏的沒辦法,點頭如搗蒜:「行行行,我負責!」

「那我要做你男朋友。」

陸則靈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白楊一眼,想了許久,突然鼓起勇氣回答:「好。」

像久久穿行在沙漠里的人,陸則靈嗓子眼乾乾的。這一生她從沒想過和盛業琛以外的人在一起,她以為她做不到的,原來不是的。

她伸出手,撫摸著白楊的鬢腳,用非常溫和的聲音說:「我們都是過了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人,我也不需你和我說什麼承諾。我陪著你,你陪著我,能一陣子就一陣子,能一輩子就一輩子。行嗎?」

白楊沉穩的呼吸著,昏暗的路燈下有環繞飛舞的蚊蟲,白楊的影子被路燈的光拉得很長,彷彿找不到邊界,將陸則靈的影子完全籠罩了起來,看上去親密的叫人心痛。

他突然抬手講陸則靈摟進懷裡,越收越緊。陸則靈幾乎可以清晰的聽見他的心跳聲。

噗通、噗通、噗通、

陌生而有力,是屬於另一個男人的心跳聲。

他的下巴抵在陸則靈的頭頂,喉間滾了滾,有些哽咽的說:「我等這句話,真的等了很久了。」

陸則靈上樓的時候感覺前所未有的輕鬆。好像胸悶很久,突然吐出一口濁氣一樣。全身都輕飄飄的,上樓的腳步也輕快了許多。

腳步踏上最後一級階梯,一邊從包里掏鑰匙,一邊習慣的往家門口走去。

眼前好像划過一到火星,最後落在陸則靈腳邊,火星明滅幾下,最後燃燼。明明很黑,什麼都看不清,但她還是很準確的分辨出了火星來自的方向。

空氣中濃重的煙味讓陸則靈有些難受的皺了皺鼻子。

她知道,是盛業琛來了。

有一種愛是侵入骨髓的,即便盛業琛化作灰燼她也能準確的辨認出來,更何況此時她還能聽出他沉重的呼吸。陸則靈手上緊緊的握著鑰匙,只覺胸口發緊,後背冰涼。

陸則靈喉頭有些乾澀,發聲晦澀:「你來……幹什麼?」因為愧疚一再的來找她,給她希望,最後呢?受傷的只有她而已。

「你呢?」盛業琛的聲音有些沙啞:「和那位白先生進展的很順利?」

陸則靈仰起臉,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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