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陸則靈一個人住的時候真的不覺得這房子小,甚至她每次失眠噩夢的時候還會覺得這房子很是空曠,可是此刻她卻覺得這房子很小,小到她真的不想和他再待在這形同牢籠的逼仄空間里,她覺得自己快無法呼吸了。

好像無形中有一張蛛網自四面八方襲來,將她縛綁了起來,一層一層的,讓她無法動彈,喉間好像一直含著腥甜,她不敢動,只怕一動就會嘔出血來。

她還是強扯著笑,表情漸漸有些麻木,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也再也說不下去,只是靜靜的等著盛業琛。

良久,盛業琛抿了一口茶,才緩慢的說:「我來這邊出差,聽說你也在這,就來看看,沒有別的意思。」

說不失望是假的,可是轉念想想也覺得自己心裡哪些想法很是可笑。盛業琛怎麼可能特意來找她?哪怕是順便看看也已經值得她受寵若驚了不是嗎?

「謝謝你。」陸則靈低著頭道謝,無形的隔開了兩人的距離。

兩人都不再說話,沉默像一個魔鬼,扼住了兩人的咽喉,過了許久,盛業琛才站了起來,「那我走了。很晚了。」

陸則靈急匆匆的站了起來,「我送你。」她不敢在維持同一個姿勢,她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

盛業琛的腳步並不算快,她跟在他身後,兩人都沉默著沒有說話,穿過了黑暗的樓道,盛業琛走進了昏黃的路燈下,破舊的路上路燈佇在路兩邊,有些燈已經壞了,陸則靈痴痴的盯著盛業琛的影子,時明時暗,漸行漸遠,像褪了色的畫卷。

直到……直到那影子徹底消失。

兩人沒有告別,沒有說再見。

再見是太奢侈的念想,她說不出,也不敢期待。

像個傻子一樣,她一直站在樓道口看著盛業琛離開的方向,很久很久都不願意離開,彷彿他的身影還一直在那裡,又彷彿他的氣息一直不曾消散。

眼淚終於流了下來,忍了那麼久,她終於可以放縱自己哭一場了。軟弱的坐在樓道髒亂的台階上,她緊緊的抱著自己的膝蓋,她不知道愛會是這樣的,像一種深入骨髓的毒,總是疼著,疼起來五臟六腑都在翻攪,生不如死,卻還是苟且的活著。

她在心裡卑微的對那個已經離開的人說:

盛業琛,此生,除了你,我沒有想過嫁給別人,明知你不會愛我更不會娶我,還是偏執的期待著。我知道,這樣的我讓你害怕。

可是我能怎麼辦呢?我只能這樣而已。

偷偷的愛你,偷偷的想你,最後偷偷的哭。

盛業琛一直知道陸則靈的好脾氣。她對他的耐心和溫柔是絕無僅有的,從前盛業琛失明,連指甲都是她給他剪。她像對待嬰孩一樣小心翼翼,剪完手直接再剪腳趾甲,從來不曾猶疑,反倒是他非常不適應,他不習慣讓她看見太多不堪的一面,總是無聲的抗拒。她也不會強迫他,只是安靜的在一旁等候,彷彿什麼事都沒有,慢慢的等他適應。

不曾尷尬,也不曾有過任何怨言。

很久很久以後,盛業琛都在想,也許這輩子都不可能找到比她對他更好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找她,連夜的飛機,到酒店後又挨個找人問她的住址。

當他找到這個破舊的筒子樓的時候,他說不上自己是什麼心情,只覺得心臟隱隱作痛。

再見面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覺每分每秒都很難熬,卻怎麼都捨不得離開。

她的眉眼依稀還是從前的樣子,只是充滿了疲憊,和從前那個生機勃勃的姑娘完全不一樣。她在他身邊待了四年,可他卻不曾看過她一眼。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忍不住想用手去觸碰她的臉。

彷彿已經等待了很久,只為這一刻的重逢。

真瘋狂,所以他逃走了,狼狽的連頭都不曾回一下。

走到停車的位置卻發現自己車鑰匙沒拿,他又回頭了,不知怎麼了,心裡覺得慶幸極了。快走到樓道的時候,他雙手插袋,卻又觸到了車鑰匙,原來是被手機壓住了。他有些失望的準備回頭,餘光一瞥,竟然看見了陸則靈。

她還沒有上樓。一個人孤零零的坐在樓道口,頭埋在手臂里,肩背微微的抖動,像一隻落了水的貓,看著讓人心疼。兩人明明還有些距離,盛業琛卻聽見了她低低嗚咽的聲音,在這暗夜裡久久回蕩,那聲音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心臟。

他膽怯了,不敢上前,只是久久的站在那裡,直到陸則靈抹掉了臉上的淚水,毫無生氣的上樓。

她在哭,記憶中她從來不在他面前哭,僅有的幾次也是這樣不意的發現,也許是她覺得哭也沒有用。

他不是心軟的人,可是此時此刻,他好像能感同身受她的悲傷,似乎被觸動了心底最脆弱的心弦,他隱隱覺得胸腔酸脹的疼著。

心底好像有一個聲音,淡淡的念著陸則靈三個字,好像全身的細胞都在呼應著這個名字,激動又雀躍。

他被這樣的自己嚇到了。

整夜失眠,陸則靈盯著一雙微腫又青黑的眼睛去上班。小仙還是和平常一樣,活蹦亂跳的。她早早的就到了,黏在她身旁。她從柜子里拿出制服,就聽到小仙在耳邊聒噪。

「則靈,你知不知道昨天有人來找你啦?是個男人誒!」

陸則靈沒有說話,安靜的換著自己的工作服。

「那個男人長得可真好看!像電視明星似的,我問他是誰啊!他說是你以前的朋友。」

陸則靈正在換制服的手停了一下。

朋友,原來是朋友嗎?陸則靈覺得有些心酸,四年了,換了一聲朋友。她該慶幸嗎?

「他後來去找你了嗎?」小仙跟著陸則靈,還在八卦:「我覺得他那眼神有些不對勁,是不是你以前的追求者啊?」

陸則靈眉頭皺了皺,最後停下來,「小仙,上班了。」

小仙撇撇嘴,孩子一樣:「哼!領導架子!不和你好了!」

小仙蹦蹦跳跳的走了,一天就這樣開始了,陸則靈覺得有些恍惚。

陸則靈現在主管梅宴,其實可以不需再那麼辛苦,只是她為人踏實,習慣了親力親為。梅宴今天有預定,是城中的一個考古工程的高工和領導,聽說城郊房地產開發商打地基的時候挖掘到了一個商代群墓,政府緊急干預,派了很多專家配合挖掘,旨在完整的保護文物,報紙上渲染的厲害,據說是非常了不起的發現。

當然,這和陸則靈沒什麼關係,只是沒想到,因為這個事,她和盛業琛又見面了。

葉清的父親是國內非常有名的考古學教授,這次特意將他請來配合挖掘研究,他已經在這待了一兩個月了,領導們請客吃飯,自然少不得他,而他又很巧合的帶上了正在這城市裡出差的盛業琛。

席間一行人都酣暢淋漓,陸則靈一直從旁伺候,忙碌的傳菜,偶爾也聽他們聊天說幾句。

葉清的父親介紹盛業琛的時候說:「這是盛業琛,我女兒葉清的同學。」

他話音一落,旁人立刻笑呵呵的一語道破:「這是女婿啊?長得一表人才啊!」

一桌子的人都跟著笑了,大家都適時的恭維了兩句,葉教授只是笑,沒有再辯駁。

陸則靈覺得這笑聲非常刺耳,頭皮發麻,她很想逃開,卻沒有理由。

早該知道的不是嗎?他會和葉清結婚的,從前就知道的。他們男才女貌,家世也登對。

可是她還是覺得疼。一陣一陣的,疼的後背全是冷汗。

以前她看了那麼多小說,那些主角拿得起放得下的瀟洒姿態她怎麼都學不會,她的愛是一條絕路,走下去是死,不走也是死。

所以她放縱自己在絕路上越走越遠,直到沒有力氣直到再也走不下去,便孤寂的死去。

傳完了菜,她離開了梅宴,一個人回了員工休息室,一路都有些心不在焉。腦海里滿是方才盛業琛抬頭看她的那一眼。

她真傻,連笑一下都忘了,那麼慌亂的,她撇開了視線,真沒用啊。

手機響了起來,是夏鳶敬的電話。她在電話那頭扭扭捏捏的問:「最近有沒有奇怪的人來找過你?」

陸則靈一下子恍悟過來:「是你告訴他的?」

「盛業琛真去找你了!」夏鳶敬也有些慌了:「我就是氣不過!憑什麼他和葉清那麼好你那麼倒霉啊!我就想讓他看看你,讓他內疚!」

陸則靈輕嘆了一口氣:「你這次真是糊塗啊。」

……

掛斷了電話,陸則靈不知道還能說什麼。也許是報應吧,這一年多還不算,苦難的報應還沒有結束,所以上天讓他們再見,讓她繼續痛苦,怪不得誰,是她自己放不下。

她心不在焉的走著,低垂著頭,直到撞到「一堵牆」,才揉著額頭停了下來,一抬頭,入眼的是白楊眯著眼的笑臉。

他自然的幫陸則靈揉著額頭,嘴裡溫柔的訓著她:「怎麼搞的,走路都不看著呢?想我也不能想的這麼入神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