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再為你流淚了。
聽清楚那句話的時候,韓單有一瞬間的恍惚,視線從阮熙顏掠過,落在紀雲翊臉上。他薄唇微啟,似要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沉默。那一瞬無措的神色也慢慢平復,唯有目光始終安靜地與她交匯著,像是一座沉寂百年的石橋,孤寂的橫亘在兩岸之間。
「訂婚宴在盛華酒店,明晚六點。如果韓小姐能來,我們會很榮幸。」阮美人盛情相邀。
「很抱歉,我明晚恐怕沒有時間參加了。」她垂眸輕笑,公式化的應答,「恭喜你們。」
「謝謝。」她回頭瞥了紀雲翊一眼,微笑,「那還真遺憾。」
手機鈴聲在凝固了的氣氛中適時響了起來,韓單略頷首示意,轉身進了公寓。關上門,背靠在門上,彷彿失了力氣。
「小單,你在家呢?」電話那端,阿潔的聲音熟悉而溫暖。
「嗯。」
「我在逛街,看見上次你說的那種充電器了,要不要給你也買一隻?」
「好啊。」
「想約你出來吃飯,又怕倒你胃口,最近我吃什麼吐什麼,真煩啊。」
「懷孕要多吃點才好。」
「新工作怎麼樣,還習慣嗎?」
「挺好的。」
「那就好,有什麼不順心的別憋著,我看紀雲翊對你挺上心的,你要不要考慮看看?」
聽見這一句再說不出話來。堅強、偽裝、不在乎,那些可以被用來武裝自己的東西在此刻變得如此不堪一擊。酸澀的氣息從鼻腔湧上眼眶。
終於到了可以用「原來如此」來形容的結尾,然而卻有著無數「既然如此」的後悔。習慣了將心放在一個大箱子里,鎖上許許多多的鎖,小心翼翼的守護,避開一切可能的危險,涼薄行走,冷漠生活。而什麼時候開始,你成了我唯一的疏忽?像是中了蠱,任由你步步靠近,任由你解鎖開箱,任由你翻看我的喜樂哀傷,任由你將它拿捏在手。
一錯再錯。
「怎麼了?」阿潔的聲音有些疑惑。
「沒有,我有點累。」
「那你休息吧,下次再聊。」
「好。」竭盡全力的維持著自然的語氣,直到掛掉電話。彷彿失去了所有力氣,她緩緩地坐在地板上,將腿蜷縮起來。沒有開燈的房間里,唐伯虎安靜的伏在她腳邊,用毛茸茸的尾巴蹭著她的小腿,彷彿想要安慰。
因為有期盼,才會失望。因為動了心,才會受傷。無論是如何的不願承認,心卻不會騙人。此刻,它有如被那些洶湧而來的浪拍打著的礁石,刻下溝壑萬狀的疼,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沒有看見,在門的另一面,有人靜靜地站著,抵在門上的修長手指失了溫度。
沖了澡,平復了情緒,卻沒有了睡意,騎著驢在《六界》里漫無目的地閑逛。對話框里那個金色的標誌不斷閃爍,提示著那條來自「配偶」的新信息。
一如往常的那句「夫人在哪兒」此刻竟如此諷刺。
一直以來不過是你股掌之中的小丑,任由你牽扯著線,表演一出又一出可笑的喜劇,有趣嗎?看著我狼狽的在舞台上跌倒手足無措的樣子,可笑嗎?你一定不知道,那些用滿面釉彩畫出來的笑容,也有堅持不下去的時候。
該謝幕了。
夢魘趕到月老廟的時候,蓮姬正在對著那個山羊鬍子的老頭兒發獃,看見他,有些不好意思:「抱歉……總麻煩你。」
「這麼客氣還真讓人不習慣。」他邊說邊點開交易欄,把一億元寶給她。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把這些錢還給你……」
「有一種方式能迅速將負債清零。」
「是什麼?」她訝然。
「嫁給債主。」
她莞爾一笑,滑鼠終於在那個銀灰色的「強行離異」按鈕上按了下去。蓮姬右手小指上逐漸出現一根細細的紅色絲線。面前的山羊鬍子老者踱步而來,輕嘆一聲「萬事由來天註定,金剪一落了情緣。姑娘既執意如此,老夫便為你斷了這紅線,了了這緣分,盼君好自為之。」手中剪刀咔嚓一聲將那線剪斷了。同時,蓮姬頭頂「何處風流的娘子」幾個字被風吹散成金色的粉末,消失不見。
一刀兩斷,大抵就是如此。了斷過去,再無將來。
她回身,站住。
月老廟門口,身著黑衣的何處風流孑然而立,紫眸彷彿與她對視。
頭頂上的稱號區域,一片空空蕩蕩。
「[蓮姬]與[何處風流]感情破裂,強行離異,從此恩斷義絕,相忘於江湖」的系統提示赫然出現在每一個玩家屏幕上,毫不意外的掀起了軒然大波。
[世界]糖人街十一號:號外號外,拋棄風流傍上夢魘,護花使者閃電換人!糖人街記者團獨家跟蹤報道!
[世界]陌上勝雪:一億啊一億,這錢難倒是夢魘出的?
[世界]謝猗頓:有病啊,登記結個婚都被人殺。
[世界]天真純良的蠢蠢:盛宴的剛把月老廟清場了……真恐怖,在這種區域殺人他們不怕被雷劈嗎?羅。密。兜
[世界]紙飛機:他們要是怕雷劈,世界就和平了。
[世界]媽,我冷:所以現在是什麼情況?蓮姬甩了何處風流跳槽去了夢魘懷抱?
[世界]欣兒據說是攻:何處風流被撬牆角了?
[世界]糖人街六號:暗閣出現了……我掛了……
[世界]糖人街十一號:暗閣把外圈圍起來了,看起來目前兩大幫派仍保持克制,處於對峙中。
[世界]二慢:現在廟裡面什麼情況啊?
[世界]唐人街十號:靠近那區域的一概被砍了,記者表示壓力很大。
[世界]左邊的左:好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世界]右邊的右:我倒覺得他們應該已經在動手了。
……
天空陰霾,烏雲蔽日。紅色高牆將月老廟與外面的喧囂隔絕開來。
看著緩步走來的何處風流,韓單竟有一種逃跑的衝動。無論是現實還是虛擬,只想要遠遠的從他身邊逃開,再無瓜葛。而停在滑鼠上的手指卻僵住了動作,任由他步步靠近。
[密語]何處風流:理由?
他在她面前站定。虛擬人物俊美妖邪的臉上不辨悲喜,而她卻能清晰的在腦中描摹出他慣有的清冷神色。
[密語]蓮姬:我累了。
那紅色的衣衫在沉暗的天色里顯眼奪目,像是一團火。
[密語]何處風流:你以為我會這麼容易地讓你和他在一起?
他現在的神色又是怎樣的呢?倨傲又輕蔑的微微抬起下巴,一副居高臨下唯我獨尊的架勢。
韓單扶額苦笑。是什麼時候開始,他的每一個表情都這樣根深蒂固的存在於自己腦海里?就好像兒時做過的連線題,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能讓她飛快的將相應的表情配對起來,甚至逼真到模糊了虛幻與現實的界限。
這讓她既懊惱又沮喪。明知道是不該動心的人,卻偏偏淪陷的徹底。
事到如今,又何必再費心費力的演下去。她咬唇。
[密語]蓮姬:那麼,紀少想要怎樣呢?
空氣彷彿凝固。唯有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將衣袂與髮絲揚起。
[密語]何處風流:什麼時候知道的?
[密語]蓮姬:你又是什麼時候知道我是韓單的?
她反問,他卻並不回答。
屏幕上的移魂師抬手撫上她的側臉。長久的,停滯。
「我以為你已經學會了怎麼把自己的心思隱藏起來。」他不再使用密語,而是直接將對白打在了公用區域頻道里。「比方說,不動聲色的把戲演完,然後假裝你沒有愛上我。」
韓單的呼吸一窒。他竟這樣直截了當的將一切揭穿,而猝不及防的她腦中只有一片空白,連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本來以為你能讓我的日子過的更有趣一些,還真讓人失望。」何處風流垂下胳膊,語帶嘲諷,「稍微對你好一點就動心的話,是不是太輕賤了點?」
一道綠光滑過,瞬間,蓮姬手中的毒刺沒入他的心口。
可以容忍那些無所顧忌的惡作劇,可以容忍那些刻薄的言語,卻無法容忍你這樣踐踏我的心。
積鬱的憤怒附著在指間,接二連三地做出攻擊,卻終在血條將要見底時停了下來。
「怎麼,下不了手?」面前的男子始終沒有動,任由血量不斷減少。
「總有一天我會親手幹掉你。」她咬牙。
「呵。」他輕笑,「你沒機會了。」
霎時間,冷光灼眼。韓單心中一沉,卻見他手中的短刀出鞘。只覺眼前一花,花妖便倒在地上。
[系統]您已被[何處風流]殺死。
他殺了她。
毫不猶豫的,一擊致命。
這樣決絕。
他紫色的眸子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