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龐彎坐在冰冷的床上,理清楚了白天消息的來龍去脈。
眉嫵是顧溪居的卧底,容姑也是。
眉嫵的臉是假的,她被教主識破,不得以找了個替身代替自己死掉。
可她又愛著南夷,不甘心南夷這麼快另娶新婦,所以才會冒著生命危險上來破壞婚禮。
容姑姑則是因為擔心自己,所以才會不再假裝昏迷。只怕當日容姑姑的重傷暈倒,也是教主趁亂下的手,他看出了容姑有問題,而現如今看顧溪居的態度,顯然是棄眉嫵保容姑。
而南夷,南夷求她演婚禮戲的時候,明明就以為她是自己的妹妹,為何還要冒這麼大的風險哩?
不過所有的消息,都比不得最後一個讓人震撼,自己竟然是教主和上代聖姑的女兒,而南夷則是教主夫人與別人生的孩子。
這拜月教怎一個亂字了得?
江湖又怎一個「困」字說得清?
她想了很多很久,最終在擋不住的睏乏下和衣睡去,身上還穿著喜袍。
迷濛中,似乎有人跳進來摸著她的臉說了些話,然而又悄無聲息離開了。
她已再也沒有精力去理。
次日清晨從睡夢中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卻見床前坐著一個熟悉的人。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是在做夢——自他走了以後,總有那麼一兩回做的夢裡有他。
所以她只是揉了揉眼睛,翻個身打算繼續睡一會兒。
然後整個人就被掰回來了。
「你竟然還睡得著?!」一聲暴喝傳來,她的整個下巴都被鉗得快裂開了。
疼痛讓她不得不清醒,努力瞪開眼睛。
碧玉金冠,眉目軒朗,貂毛滾邊藍緙絲錦袍,面頰蒼白清癯,眉心硃砂痣清貴風流——這付典型的公子模樣,除了賀青蘆賀大少爺,不用再做他想。
只不過,現下他眼中布滿血絲,睫毛下眼瞼掛著碩大青影,一付又困又疲累到極點的模樣。
「公子,你怎麼來了?你昨晚沒睡好?」龐彎暈乎乎打掉對方逞凶的手。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快馬加鞭,賀青蘆心中滿腔的怒火早已沸騰到了嗓子眼,他惱羞成怒看著床上睡眼惺忪的人,一瞬間里恨不得就這麼掐死她,將她拆吃入腹,挫骨揚灰。
可,終究是捨不得。
「你穿的是什麼?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怒氣轉嫁到它物之上,只聽刺啦一聲,上好的絹被被一扯為二,露出下面鮮紅的新娘喜袍。
賀公子的眼睛卻比那喜袍還要紅,紅得都快滴血了。
龐彎再駑鈍再糊塗,這時也都完全清醒了過來。
「公子,你聽我解釋!」她嚇得從床上跳起來,伸手去搖賀青蘆的肩膀,「這是有原因的!」
然而賀青蘆卻並不理她,只是徑直動手撕扯她身上的喜袍,一時間滿屋都是刺啦聲響,赤紅布片飛得滿地都是。
他是真的氣壞了,什麼都顧不上。
龐彎不敢忤逆他,只好淚眼汪汪等他發泄,直到身上終於只雪白的內衫,賀青蘆才終於停了手。
「解釋。」他坐回到床邊,喘著粗氣,居高臨下看著她。
龐彎這才癟著嘴,膽戰心驚將南夷拜託她演戲的事情和盤托出。
「假的,這是假結婚。」她使勁對他強調,生怕他再次發飆,「我們沒有夫妻交拜,更沒有洞房,一切都是不算數的。」
賀青蘆冷臉看她,並不說話。
他當然知道最終這二人並沒未成婚,凌晨趕到拜月教,他第一時間便去喜堂確認了消息。
——如果真的行完了禮,她以為她還能好端端躺在床上一覺睡到天亮?
——如果真的洞房,他……他簡直不敢想像。
他看著龐彎,一瞬間里從未有過的挫敗感排山倒海湧來,幾乎要將他推到懸崖邊上。
作為天之驕子活了二十年,他第一次這麼重視一個人,第一次想將一個人留在身邊,疼她,戀她,念她,恨不得隨身揣著她,將她融了含在嘴裡——甚至,甚至連「喜歡」這兩個她以為永遠都不會說出口的字也都說了。
可她卻毫不在乎。
即使他說了要娶她為妻那樣鄭重的誓言。
心裡某個地方忽然揪成了一團,痛得他幾乎說不出話。
龐彎看著賀青蘆面色一會兒白一會兒青,心裡大約也猜到了他是在天人交戰,又是愧疚又是難過,只好牽起他的手握在掌心裡,眼巴巴從睫毛底下打量他。
然而賀青蘆卻一甩袖子,將手抽了回去。
這個時候,龐彎勇敢發揮了大無畏的無賴精神,她執著的繼續去抓公子的手。
牽住,被甩開,再牽住,再被甩開。
這麼折騰了約莫五次,賀青蘆終於沒有再甩開她,只是瞪著一雙寒星般的琥珀雙眸。
「公子,我錯了!」龐彎見他終於肯正眼看自己,趕緊裝可憐扮乖巧,「你能不能原諒我這一次呀?」
賀青蘆將她眼底的狡黠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更是又怒又痛。
他明白那顆鬼機靈的腦袋裡在著想討好自己,可這種討好卻並不是因為和他對等的喜歡,這個認知讓他的胸腔幾乎都要裂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不能怪她,怪她有什麼意義呢?他欠她的,只怕還要更多。他不能再將時間浪費在爭執和傷害上。
「你過來。」他嘆息一聲。
龐彎趕緊爬到他身邊,挨著他端正坐好,一本正經。
賀青蘆端詳她片刻,忽然垂下頭含住她的嘴唇。
密集的吻如雨點一樣滾落,炙熱濕潤,一點一滴蠶食著她的香軟。也許是因為愧疚,也許是因為害怕,龐彎先是一驚,然後不自覺張開了嘴,輕輕回應起眼前這本該俊朗如天神的男子。
換得他幾乎要將她吞噬的狂風暴雨。
「你是我賀青蘆的妻子,你不能嫁給別人,演戲不行,開玩笑不行,就連撒謊也不行。」
沙啞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天邊傳來,帶著隱約的憤怒和悲哀。
——是悲哀嗎?
龐彎朦朦朧朧想著,覺得自己多半是幻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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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年輕人坐在床邊膩了一會兒,賀青蘆忽然牽起龐彎的手要朝外走。
「走,帶我去見你爹。」他的語氣十分焦灼。
龐彎一怔,剛想說我爹不知道在哪兒埋著呢,忽然明白過來,對方說的人其實是她的「生父」左淮安。
一夕之間,昨日婚禮上的風波應該世人皆知了。
「他去找我師哥了。」龐彎臉上顯出悲傷和惆悵,「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消息。」
——不知道顧溪居說左淮安殺掉南夷親生父母的事,究竟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只怕依南夷的脾氣,便再也不會回來了。
賀青蘆見她臉色灰敗,便收住前行的步伐,重新坐回了床邊。
「你沒有錯。」他摸了摸她的頭髮。
他本就不是個會甜言蜜語的人,想來想去,只能直覺的用對錯是非去安慰一個人。
不過對於昨日接連三番遭受打擊的龐彎來說,能聽到這麼一句話,已經夠了。
畢竟她的世界曾在一天之內崩塌——爹不是爹,叔叔不是叔叔,親眷原來是卧底,更可怕的是,還有個居心叵測的野獸一直妄想操控她。
她其實非常的彷徨和害怕。
卻見賀青蘆從懷中摸出一個錦囊,從裡面掏出一粒丹丸放進她嘴裡。
龐彎乖乖含著吃了,察覺丹丸里還帶著他的體溫。
「這是什麼?」她抬眼看他。
「安神丹,我回家取的。」賀青蘆見她如此聽話,臉色放緩,「這個葯對你的傷好,要記得按時吃。」
「你這幾天回孤宮去了?」龐彎有些訝異。
賀青蘆搖搖頭,說出了一個地名。
「那兒離南疆可有整整兩個月的路程啊!」龐彎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你往返用了多少天?」
「去程十五天,回程七天。」賀青蘆大約有些疲倦,微微閉上雙眼。
龐彎一下就明白了。
七天前,剛好是左淮安對外宣布她和南夷成親的時間,恐怕他是一聽到消息就快馬加鞭的往回趕,披星戴月顧不得歇息,所以才會累成這個樣子。
她心裡頓時有些發酸。
這一酸,就有點想哭,於是便將頭埋進他懷裡。
向來有潔癖的賀公子,這次身上的味道卻並不那麼好聞,七天七夜的風餐露宿焦急奔波,再矜貴的神仙也要沾上煙火氣。
但是龐彎卻覺得這煙火味是世界上最好的香氣,讓她巴不得就此沉醉下去。
因為這個一直欺負她羞辱她的壞傢伙,卻有一顆赤誠的心。
——言語上的矮子,行動上的巨人。
她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