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真假

這日又到了「火焰神針背後的故事」時間,龐彎哼著小曲兒,步履輕快朝書房走去。

不想書房門口破天荒站了一個人,攔住她去路。

「姑娘且留步。」錦地羅雙手負後,宛如一堵鐵牆。

「幹嘛?」龐彎警惕瞪著他——此人不僅武功高強,城府也好像約莫大概有點深,她心底早給此人貼上了「不容小覷」的標籤。

「我家少爺正在見客,還請姑娘改日再來。」錦地羅客氣而生疏的一笑。

龐彎略微一怔,也偏頭回了個甜笑:「那我先回去了。」

離開了書房,她並未走上回房間的路,而是趁人不注意,悄悄翻進了荷塘邊。

想要神不知鬼不覺的靠近書房,還有水遁這條路。

十二歲那年,龐彎曾被南夷一腳踹到河裡差點淹死,此後她便奮發圖強致力於游泳事業,如今怎麼也能趕上大半個「浪里白條」。

將火焰神針收起埋好,悄無聲息潛水過岸,她躡手躡腳攀到窗邊屏息潛伏。

——賀青蘆此人是個機關迷,除非遇到了特別重大的事,他是斷不會放棄研究機會的,更何況這次守門的人,是府中最受信賴同時也最神秘的錦地羅?

她多多少少好奇起來。

「……還請公子再做一張臉。」

房內傳來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年逾古稀的老頭。

「哼,說做就做?我最好的作品被你們毀了,憑什麼要再做?」

略顯陰冷的回答,是賀青蘆。

「毀了那張臉,實乃萬不得以,所以我家主上特意奉上白銀十萬兩,向公子表示抱歉。」那老朽充滿歉意道。

龐彎下意識捂嘴——十萬兩!我的奶奶!

「十萬兩?」賀青蘆的聲音似乎帶著笑,卻又格外涼,「你家主上真是看得起我。」

「不敢不敢!區區十萬兩白銀只是賠禮,假如公子願意再做一張臉,我家主上將另以十萬兩黃金重酬。」老朽的聲音很是謙恭。

龐彎眼珠子都要瞪掉了。

「你們以為做張臉是很輕鬆的事情么?」賀青蘆的聲音里分明帶著惱怒,「更何況是那樣一張臉!」

「不用多說,我心意已決,不會再做。」他出言趕人。

屋內沉默片刻,只聽那老朽桀桀怪笑兩聲,勸道:「公子一身傲骨,我家主上理解,這十萬兩白銀且放在這裡作為賠禮,還請公子再多考慮幾日,胡安先告退不打擾了。」

然後是關門聲。

龐彎有點吃驚,因為她沒聽到任何的腳步聲,可見那老人絕對是個輕功高手。

屋內又恢複了寧靜。

再無偷聽的必要,龐彎小心翼翼轉身離去,絲毫沒察覺腳下有根細得看不見的銀線。

「叮鈴鈴!」在她腳踏銀線的同一瞬間,有清脆的鈴聲響起。

——她怎麼就忘了賀青蘆是個陰毒的機關高手呢!

懊惱已來不及,身後傳來呼呼風聲,有暗器破空疾追而來,龐彎憑著本能在地上就勢一滾堪堪躲過,卻不想壓住了更多銀線。只聽叮叮交錯聲中,無數梅花釘從四面八方湧來,同時箏的一聲巨響,有柄烏羽箭朝她面頰筆直射來。性命攸關千鈞一髮之際,龐彎左手甩出靈蛇金鞭一纏一拉,拖住烏箭扔入湖中,同時右手撤掉外袍一揮一旋,將梅花釘統統收歸起來。

這一系列動作只在須臾之間。

「啪啪。」身後傳來兩下清脆的掌聲。

龐彎還未穩住呼吸,胸脯高低起伏著回頭,只見賀青蘆正斜斜倚在窗口看她,琥珀色的眸子平靜無波,。

「我的機關果然不錯。」望著滿身泥濘的龐彎,他嘴角上翹成極漂亮的弧度。

龐彎本以為那掌聲是送給自己一身好功夫的,卻不曾想人家眼中根本只有機關,禁不住吃癟。

「你跑到這裡來做什麼?」賀青蘆瞧她狼狽不堪的落魄樣,心情著實好。

「我說是來撈魚吃的,你信不信?」偷聽被抓個現行,龐彎分外沮喪。

「信,怎麼不信。」賀青蘆笑,「你說你是來夢遊的,我也信。」

——這廝是赤/裸裸的瞧不起!龐彎惱羞成怒瞪他一眼。

「進來吧。」賀青蘆破天荒的沒有馬上與她置氣,轉身朝屋內走去。

龐彎心頭忐忑,不敢貿然行動。

「難道你要濕漉漉一身泥的回去嗎?」他的聲音再度遙遙飄來,不帶任何感情。

吩咐婢女打水備衣,龐彎被限定站在一丈見方的小空間里不能動彈。

「臭烘烘髒兮兮。」賀青蘆厭惡看她一眼,「你只准呆在這個地方,不要弄髒其他東西。等你走了,這房間自會有人熏香清洗。」

龐彎本來就驚魂未定,這下又被賀青蘆嫌棄數落,不由得心頭委屈。

如今是初夏,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粉裙,外面套了件米白絹衫。鳧水上岸時她珍惜內力沒有運功烘乾,之後絹衫又被扯掉用於防禦暗器,現下全身只剩一件濕漉漉的裙子裹住軀幹。半截白藕般的胳膊露在外面,風一吹便感刺骨寒意,偏生賀青蘆那廝還指定她站在窗邊不許動,說是什麼方便散氣。

「啊嚏!啊嚏!啊嚏!」龐彎一連打了三個噴嚏。

賀青蘆看都不看她一眼,不慌不忙從抽屜中摸出一個口罩套上,埋頭繼續擺弄機關。

龐彎崩潰——這人真是完全的不懂憐香惜玉!!

「賀公子,請問能關一下窗戶嗎?」她怯生生問。

「不行。」賀青蘆頭也不抬,「我需要足夠的光線才能看清這些東西。」

龐彎不再說話,心裡暗暗把這傢伙罵了十萬八千遍——要不是求他給自己做臉,她才不會這般處處賠小心呢!依她往日在魔教的個性,早就幾個大耳刮子啪啪送過去了!

想起魔教,就想到了捧她護她愛她的容姑姑,想到了頤指氣使呼風喚雨(?)的聖姑生涯,她禁不住心酸眼紅,睫毛上凝結出一滴晶瑩珠光。

這感傷一發不可收拾,她開始緊咬下唇小聲抽泣,時不時有細碎雜音灌入賀青蘆耳中。

公子的眉頭深深擰起來——明明是那小姑娘犯錯在先,他還未開口問責,她憑什麼先擺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看來師傅說得對,女人是天下最麻煩最不可理喻的生物。

轉頭過去,只見少女正環住雙肩瑟瑟發抖,她嘴唇烏青,小臉通紅,原本凝脂般的肌膚上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可憐巴巴彷彿有誰正在欺負她。

賀青蘆頓覺頭痛,取下口罩,站起取了一件自己的披風遞了過去。

龐彎心下一喜,正欲抬頭感謝,卻見賀青蘆用一種彷彿忍受了巨大恥辱的便秘表情對她道:「披風是送你的,用完了就燒了吧,千萬不要做什麼清洗熨燙歸還的傻事!也萬萬不可壓在枕下!」

龐彎全身都瑟縮顫抖起來。

良久,她接過袍子披在身上,輕聲道了一句:「好。」

又等片刻,婢女還未歸來,龐彎耐不住這空蕩蕩滲得慌的屋子,先開口打破沉默。

「公子很喜歡給人做臉嗎?」她裹在巨大的披風裡,只露出一張髒兮兮的臉,好奇觀察賀青蘆的一舉一動。

「喜歡倒說不上,不過做臉挺有趣的。」賀青蘆正拿著一桿軟筆輕刷手中細小的乳白色骨狀物體,神情分外專註。

「哪裡有趣?」龐彎不明白,她倒覺得做臉很恐怖。

「把假的東西一點一點變為真的,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賀青蘆眯起眼朝手裡吹了口氣,那原本乳白色物體竟一下子變得水晶般透明起來。

龐彎看得瞠目結舌,好半晌才訕訕道:「公子好像會法術的仙人!」這句話純粹是拍馬屁。

「你也挺像荷塘里的蛤蟆。」賀青蘆眉尖一挑,「呱呱呱的吵死人。」

龐彎噎住,此時哪怕用「肝膽俱裂」「撕心裂肺」都無法形容她內心所受創傷。

「既然公子做臉的手藝如此高超,那有沒有辦法分辨哪些臉是假,哪些是真呢?」不停告誡自己忍住一切嗜血衝動,她竭盡全力平復住呼吸。

「我自然看得出來。」賀青蘆答的毫不猶豫,「只是對你們普通人來說,要難一些。」

龐彎又被「你們普通人」這幾個字敲得眼冒金星。

「不就是觀察有沒有長毛么?」她冷笑一聲,竭力扳回一城,「我記得以前你說過,做出來的臉是不長毛的。」

不想賀青蘆卻搖頭:「沒有瑕疵的假臉,是連寒毛都要一根根粘上去。雖然極其耗費時間,但這種臉我不是沒做過。」

龐彎想起他之前說做一張完美的臉要三到五年,心中倒也信了。

「難道就沒有辦法分辨真臉和假臉?」她好奇極了,莫非賀青蘆的技術已經出神入化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有一個最簡單的辦法。」賀青蘆微微一笑,「探溫度。」

「哪怕假臉再薄再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