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漢雄看了利永貞的檢查報告,發現病灶奇蹟般大幅度縮小,即刻決定安排做手術:「病情已經被控制住,好容易有了手術指征,做手術吧。」他親自給利永貞講解手術細節,如何切掉病變的胃部,用一段空腸代替:「胃只起到一個攪拌食物的作用,大部分的吸收是在小腸中完成。做完這個手術,醫院會配備營養師給你,幫助你恢複到正常人的飲食。」
所有人都很激動,因為楚漢雄做這類手術非常有經驗,他這樣說,即是代表已經將半隻腳踏入死亡的利永貞給拖了回來。連護士都來對利永貞說:「你創造了奇蹟呀!」見利永貞心情好,護士又多了句嘴:「等治好了,要好好對你男朋友,你這些天生著病,欺負他也欺負得夠慘了,又是打又是罵,從來在椅子上坐不住兩分鐘,你就要把他支起來到處做事;一會嫌水燙,一會嫌水涼,一會兒要坐,一會兒要躺——這還是我們看到的,我們看不到的,還不知道你怎麼折騰呢,好好的一個帥哥,比你瘦得更厲害。」
利永貞望向封雅頌——她知道自己在病中有多醜惡。當她痛苦得睡不著的時候,也不想封雅頌睡著,於是會各種折磨,讓他醒著陪自己,可是等她睡著了,他仍然是不能睡的,他要安撫長輩,要到處奔波。她的痛苦不願意對父母說讓他們傷心,就一股腦地對他傾訴。她可以一刻不停地嘟噥好難受,而封雅頌就會一直耐心地安慰她:「痛就喊出來,會舒服一點。」
聽了護士的話,封雅頌笑著表示不介意:「哪有,罵我,說明她還有中氣;打我,說明她還有力氣,我就是喜歡她打我罵我。」
護士們都嫌肉麻:「嘖嘖!這就是二十四孝男友。我們見過比你女朋友更暴躁的年輕病人,但沒有見過比你更耐心的病人家屬——你們交往很久了吧?」
封雅頌看了利永貞一眼,回答:「我們在一起十年了。」
有個小護士脫口問道:「十年了怎麼不結婚呀,早點兒結婚的話,孩子都生了——」立刻被一個年齡較大的護士給扯了一把:「真難得,希望你們以後都好好的。」
就算手術成功,她也是一個不健全的人,妄談什麼婚姻呢?利永貞若有所思。雖然電力一課的同事來看她的時候,也將封雅頌默認為她的男朋友,特別興奮:「歡喜冤家就是亘古不變的愛情主旋律,我們都瞎了狗眼啊!」
聽了他們的話,封雅頌也笑,深情地望著利永貞。他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淚眼婆娑過,他總是笑,給她帶來希望——不管他是出於什麼原因對她這樣好,利永貞都是心存感恩的。
「我聽封雅頌的媽媽說,佟櫻彩和那個騏達男分手了,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鐘有初給她帶來一頂新帽子,利永貞對她說出了心裡話,「封雅頌說得對,其實佟櫻彩真的沒有什麼不好,雖說她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像我,可是像我有什麼好。」
鐘有初知道她害怕手術,又聽進去了旁人的暗示,苦勸無效:「不要亂來,你這樣做什麼好處也沒有。封雅頌一直對你非常好,我都看在眼裡,支持他的不是別的,就是愛情,我不認為他還有和佟櫻彩複合的可能。」
「趁我現在精神還好。」利永貞頑固極了,「做完了手術,那麼漫長的恢複期,我可能又要捨不得放手。」她因為這個古怪的念頭興奮得睡不著,完全不考慮是否符合邏輯,又硬逼著鐘有初做她的同盟,時間和地點選定,事先安排好:「將來,他們也可以一起來探我,我不會介意。」
鐘有初眼睜睜看著她約封雅頌在手術前出去散心:「我記得電力大廈附近有家美食城,我想去那裡吃東西,做完手術就什麼都不能吃了。」
封雅頌渾然不知落入陷阱,還特別認真地去向楚教授諮詢,然後向護士請假:「難得她有胃口,我一定看著她,不許她亂吃。」
鐘有初非常不喜歡利永貞這樣做,但又不好說她:「永貞,你考慮清楚。」
「我考慮清楚了,也許我以後都不會再結婚,但是我的未來不一定非要有婚姻才幸福,或者說,他沒有我才會幸福。」
「……永貞,你愛他啊。」
鐘有初猛然想起雷再暉,他們已經失去聯繫快一個月了。她知道他有時候也會來看利永貞,因為她看見過那台君越停在樓下的停車場內。她實在忍受不了,就走近去看——他的開車技術一定非常差勁,車頭的保險杠換過,車身也有刮花的痕迹。她獃獃地站在車前,心想,車撞成這樣,他有沒有事?
突然嗒的一聲,車門解鎖了,她嚇了一跳,回過頭去看,雷再暉就站在她身後。
他其實已經在她身後站了很久,只是因為情不自禁走近了一點,車就感應解鎖了。
兩個人站得那麼近,卻不知道從何說起,終於,他低聲問她:「網上說的是真的嗎?」
她知道網上有關於鍾晴的很多說法,但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一件事情:「網上說什麼了?」
他看著她,是她最最親愛的鴛鴦眼,可是他一走近,她就退後——不,她以前從來沒有想過她原來不配讓他接受一個不誠懇的鐘有初。
「你不要動,我們……」她開口了,「不合適,還是分手吧。」
他站在車旁,心平氣和地等她把話說完,聽她細細分析兩人的人生觀、價值觀、道德觀如何天差地別,無法交流,勉強在一起只會不斷吵架;雖然兩個人有過親密關係,但那是你情我願,她不介意,所以他也不用感到愧疚,大家好聚好散,以後做個朋友亦可,如果寂寞空虛了,約出來玩一玩也不是不行……
「你就這樣,當著我的面,一句又一句,言不由衷。」看她終於閉嘴了,他才說話,「鐘有初,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很快上車走了。
鐘有初不知道他這是同意了還是怎樣,反正之後他再沒有來過醫院,也沒有和她聯繫過。她想自己的嘴巴是很毒的,一直沒有變過,但凡聽了她在停車場的那番話,有點自尊心的人都不會再想和她聯繫了吧。
到了放風的那一天,利永貞才發現自己的計畫漏洞百出,封雅頌颳了鬍子,換了衣服,等著她一起走。有護士進來,說:「哎喲,今天收拾得真齊整,是要去約會吧?」
封雅頌就笑:「是呀。」
利永貞只好把他趕出病房:「我想和有初去買個假頭套,不要你跟著。」
封雅頌一走,利永貞就數落鐘有初:「你為什麼不提醒我?別叫他看出端倪來。」
鐘有初裝作不明白:「提醒你什麼?是不是去買頭套?是就走,有那種埃及豔后式的,我覺得很適合你。」
「胡扯!我們當然也要去美食城。」
鐘有初早就忘記了這個美食城,一踏進來,才發現聖誕夜來過:「你是故意約在這裡?」
還不到吃飯的高峰期,美食城的上座率不足一半,正好方便兩人找個角落的位置藏匿起來。因為前期治療的影響,利永貞的視力變得很差,於是舉著餐牌,戴著個眼鏡偷偷地找那個被她設計來的男人:「那邊,兩點鐘方向。」
鐘有初也看得到封雅頌坐在一張方桌前,玩著平板電腦:「可憐他被賣了都不知道。」
利永貞立刻撥電話給佟櫻彩,鐘有初奪過她的手機:「永貞,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不。」她一把奪回,撥給佟櫻彩,「……你好,我是利永貞……封雅頌在你們公司樓下的美食城,B區。」
「她自願下來。」利永貞關上電話,「她……其實對封雅頌還是有感情的。」
「永貞,你為什麼要折磨他,又折磨自己?」她一問出來,才發現也可以問自己這個問題——為什麼要折磨他,也折磨自己?
「沒什麼不對,心酸是一時的。」利永貞回答她,「因為我愛他,才想把他的未來安排得要多好有多好。」
「可是,他的未來沒有你,不見得會好。」
利永貞一怔,不及多想,佟櫻彩已經出現了。她拍了拍封雅頌的肩膀,後者一抬頭,見是前女友,先是一愣,又笑了起來,示意她坐下,兩人很快熱絡地交談起來。
「你看,他們還是很談得來的,你看,他在給她展示平板電腦,他在教她使用……」
不用解說,鐘有初也看得見。利永貞放下餐牌,摘下眼鏡放進口袋:「有初,我們走啦,真去買頭套,你說埃及豔后式的好……」
鐘有初扶著她往外走——突然所有的人都安靜了,目光越過她們兩個,紛紛投向她們身後:「咦,那個人為什麼跳到桌上去了?」
鐘有初先轉過身去,然後整個人就震驚了,扯了一把利永貞:「你看。」
看什麼?利永貞的視線很模糊,只能隱隱約約看到有個人站在桌子上,高高舉著什麼:「那是誰?」
鐘有初把她的眼鏡拿出來,給她戴上,她的視野清晰了——那高高舉著平板電腦的不是封雅頌是誰?
屏幕上寫著三個字——「我愛你」。他傻傻地舉高雙臂,環繞著展示一圈,然後手指一抹,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