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君未娶,妾未嫁

葉嫦娥第二天才知道鍾汝意走了。

這對父女能夠打開心結對她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她開心極了,纏著鐘有初一遍一遍地問細節:「他會帶著你媽媽的展板,每到一個地方就拍一張照片?」

鐘有初也不厭其煩地一遍一遍地告訴小姨:「是的,而且我上網看過了,爸爸的網路籤名是『唯將終夜長開眼,報答平生未展眉』。」

葉嫦娥終於知道為什麼姐姐臨死前會獨獨修一封遺書給自己,告知醜陋真相,細細囑託一切,又讓自己發誓終生緘默,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會將真相告訴姐夫。

不僅僅因為她了解自己的妹妹會永遠忠誠,更是因為她至少要做丈夫的白月光,硃砂痣。

葉嫦娥問鐘有初:「有初,你還想媽媽嗎?還覺得愧疚嗎?」

鐘有初抬眼望向在院子里的雷再暉。

家居過日子穿西裝顯然是不適宜的,所以她帶他去買了幾套家居服。她曾經擔心會不會不襯他的氣質,顯得滑稽,可真的穿上身,立刻擺脫老成持重的氣場,整個人朝氣蓬勃,年輕了好幾歲。

原來他的西裝不是天生縫在身上的,他也可以宜室宜家。這個宜室宜家的男人,現在就穿著一套象牙白的連帽運動服在給花花草草修枝澆水。

鐘有初終於可以這樣回答:「小姨,我永遠愛媽媽,這種感情應該比愧疚更重要。」

這天晚上,雷再暉終於看到了傳說中葉嫦娥為鐘有初準備的晚飯。

若不是親眼所見,他真不能相信葉嫦娥為他準備了兩葷一素一湯,卻只給鐘有初一片蛋白,幾顆水果粒和兩片生菜葉子。

「有初,你就吃這個?」

「嗯。」鐘有初輕輕叉著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晚飯,突然笑起來,「你知不知道,我小時候曾經看過一個童話故事,故事裡說想要成為一隻漂亮的孔雀,每天只能吃兩粒蘋果核,喝一杯清水。我真的堅持了一個星期。」

她抱著碗,為自己當時的愚蠢舉動笑得喘不過氣來。若說雷再暉的鴛鴦眼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不太看得出來別人的胖瘦程度。因為鐘有初氣色一向還好,所以他也沒有關心過她的飲食:「你多重?」

「雷再暉!你說過『我一世不說,你一世不問』的!」鐘有初的死穴和其他女人沒有什麼不同,「包括這個!必須包括這個!」

雷再暉沒再說什麼,他知道院子里有一口水缸,裡面養著兩條鱅魚。

鐘有初企圖阻止他:「你捉魚乾什麼?明天小姨要用來紅燒。」

「把你那碗亂七八糟的東西倒掉。」他走進廚房,利落地找到各種配料,做了一鍋噴香的干燴魚頭端出來。

聞香而來的鐘有初已經候在廚房門口,不停地吞著口水了:「你會做飯?」

「我剛到國外的時候,沒有什麼積蓄,其他同學就教我清早去碼頭撿魚頭魚尾回來自己做。」雷再暉將筷子遞給她,包謹倫當年嘗過他的手藝,狂贊好吃,恨不得流淚,「試試,我很久沒有做過,好像沒退步。」

一是沒有時間,二是沒有場地,三是做一個人的飯提不起勁。鐘有初的心一下子就揪住了,隱隱地疼,疼得必須立刻抱緊他,才能緩解。

她知道他在國外讀的書,做飯是生存必備技能,但沒有想到他能將這一技能修鍊至滿分。干燴魚頭實在太美味,她不知不覺就吃了個精光,還配了整整一碗白飯。

衝動之後,她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不由得長嘆一聲,將臉埋在沙發靠墊里:「明天小姨知道了會打死我的,真的會只給我蘋果核吃了。」

「我和她談。」雷再暉看她做出鴕鳥姿勢,不由得失笑,「如果有罪惡感,就不要坐著,運動一下。」

鐘有初撐著窗檯往外看:「可是外面風好大,你不怕我被吹走嗎?」

「在家裡也可以做。」他指了指樓梯,又把她從沙發墊子里撈出來,圈進自己懷中,「剛吃完飯,先歇一歇,陪我看一會兒書。」

樓梯?運動?上樓做運動?什麼運動,還要先歇一歇?看書?看什麼書?春宮圖?

「怎麼了?」雷再暉覺察出她有點兒不妥,「臉紅得這樣厲害。」

鐘有初一對水汪汪的丹鳳眼望進他靈魂深處。

她小聲地問:「再暉,我很想知道——你以前有沒有喜歡過什麼人,說一個,說一個印象最深刻的就可以了。」

多說幾個,她怕自己會衝動地把他趕出去。

她真的想知道?雷再暉合起書,突然想起有一年在威尼斯,遇到一個女孩子在街角挑選面具:「當時心裡一動,想過去請她喝杯咖啡。」

鐘有初做出一副饒有興緻的樣子:「後來呢?」

「沒有後來——正要走過去,才發現她戴有婚戒。」

鐘有初意興闌珊地哦了一聲,微微掙脫了一下他的手臂:「你看了她一眼,便要請她喝咖啡;我和你出生入死,你叫我等你半年。」

但凡女孩子在這個時候都是有些矛盾的。

他在遇到我之前的感情不能太平淡,又不能太刻骨;不能太甜蜜,又不能太悲傷;不能太樸實,又不能太浪漫;不能太蒼白,又不能太豐富。

他輕輕鬆鬆一句話,八戒全破。

雷再暉聽她有興師問罪之意,不得不提醒:「有初,我們可是先一起吃了飯的。」

鐘有初輕輕哼了一聲,一言不發,試圖掙脫他的懷抱。雷再暉立刻摟緊了她,覺得她大吃飛醋的模樣真是十分可愛:「你到底是要聽我的感情事,還是純粹想吃一吃醋?嗯?」

鐘有初避而不答,玩著他帽子上的拉繩,好像是替他遺憾一般:「沒有後來的原因是她已婚,而你要做君子。」

雷再暉發現她很喜歡繞線繩,一圈一圈地纏在手指上,又一圈一圈地鬆開。

他其實早已忘記那個女孩子的模樣,不過剛才鐘有初問起,首先閃入他心頭的就是那場不期而遇,那是距他心動最近的一次。

「如果換做是你,我就會搭訕。」雷再暉捉住她的手指,柔聲道,「我想,對於你,我的視而不見可以維持一杯咖啡的時間。」

一剎那,鐘有初有些恍神。

雷再暉輕輕地咬了一下她嬌嫩的唇瓣:「怎麼?發現我其實不是君子了?」

鐘有初搖頭,輕輕一笑:「不是,我只是在想,好在——君未娶,妾未嫁。」

「君未娶,妾未嫁」這六個字她是用戲曲那嬌憨的語調念出來的,抑揚頓挫,眼波流傳,手指輕探,點上戀人的鼻尖。

因為成長背景的原因,雷再暉其實獨佔欲比較強,尤其是越親密的人,他的霸道就表現得越厲害。

在鐘有初雙手送上來的旖旎風情中,他不自覺將她抱得太緊,又吻得太用力過火。小斜眼兒發了嬌嗔,輕輕推著他的胸膛:「喂,痛啊!」

鴛鴦眼抵住她的額頭,深深地望著她的一對眼睛,一切盡在不言中。

長長睫毛下,一對異色瞳孔看得鐘有初的心都化了,一眼是男人的深情,一眼是孩子的純真。她鉤住他的脖子,含羞帶怯地問:「你還看書嗎?」

他定了定心神,看看錶,已經九點多,該走了:「不看了。」

鐘有初便推開他,頭也不回地跑上樓去了。

不知為何,雷再暉已經換好了衣服,鐘有初卻沒有像往常那樣下樓送他。

他覺得奇怪,便上樓去敲她的房門。門虛掩著,一敲便開了。

鐘有初的閨房很大,亦很豪華,從水晶吊燈到羊毛地毯,從梳妝台到衣帽間,都是女孩子喜歡的奢侈。雷再暉從世界各地寄給她的瓶子列成一排,整整齊齊地擺放在展示櫃里,與兩隻花豹公仔為伴。

她已經換了一條睡裙側躺在床上,背朝著他,從肩至腰,從腰至臀,從臀至腿,玲瓏曲線令人移不開目光。她跑上樓來又不知道該做什麼準備,對著整屜的內衣看來看去也沒有啥特別的,思來想去,決定換條睡裙算數。

心慌意亂難以平靜,她於是翻起了枕頭下面那本最喜歡的愛情小說,正看著,聚精會神的鐘有初就感覺到床一沉,轉了個身,差點兒滾進雷再暉懷裡去。

「看什麼呢,這麼入迷?」

她兩頰火燒火燎起來,四肢卻又是冰涼的,再定睛一看,他已經換了正裝:「咦,你……」

這是什麼趣味?鐘有初怔怔地看著雷再暉,他喜歡……穿成這樣做?

雷再暉一直以來對於鐘有初是發乎情止乎禮,就算那次在賓館裡替她敷冰袋,也是全心照顧她的病,並沒有綺思。

但猛然看到她穿著睡裙躺在床上,支起上身,兩頰緋紅,雙腿蜷著,不由得有些慾火上升,情難自禁,他移開目光:「……我要走了,你早點兒睡。」

鐘有初頓時混亂了。她知道自己手臂不算纖細,胸脯不算大,小腹不算平坦,但也不至於看了一眼就沒興趣吧?

難道,根本是她會錯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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