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驚蟄

鍾汝意原本就封閉在自己空間里,除了下樓吃飯就是掛在線上和網友們交流。他雖然發現女兒多了一個習慣,在晚飯後總會戴著耳機到處走,但他只以為她在聽歌——因她並不絮絮說話,偶爾兩句,鍾汝意也只以為她跟著哼走調了,甚至覺得好笑。

聽歌消遣他並不在意,可是仔細觀察,才發現女兒原來是有說有笑,有問有答。她站在花盆邊上,說:「這麼冷,居然開了一朵月季……淺淺的紅色。」

又在關窗的時候說:「今天貓兒都沒有來呢。」

再到燈光下仔細觀察,才發現女兒神態嬌俏,眼波流轉,雙頰緋紅。他想起有初小時候,便喜歡玩打電話的遊戲,手指繞在電話線上,又想起葉月賓和葉嫦娥一對姐妹,自小教她黃梅戲的身段,教她眼隨指尖,指尖輕點,如何叩在那呆書生額頭上。

自妻子死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女兒如此容光煥發。

好得很,他咬牙切齒地想,你戀愛了,聞柏楨沒有要你,你沒有跟繆盛夏,可你終於找到那個人了。

對於葉月賓的死,外人痛苦過,就是一場葬禮;葉嫦娥痛苦過,就是一場春秋;只有鐘有初的永恆自傷,令他的痛苦不那麼孤單。

他不否認女兒從來是嬌俏的,迷人的,和她的母親一樣,是一朵開不敗的花。但這嬌俏,這迷人,這開不敗的花,底下的土壤,正是亡妻的腐爛屍骨!

「我不知道……」鐘有初發現父親鍾汝意正出神恍惚地盯著她,「真的要掛了,明天再和你說,拜。」

鐘有初將耳機摘下來,攥在手裡,手心有些濕漉漉的。父親從未這樣長時間地凝視她,顯然是想著什麼——一定是要和她說話了。她急急地走近兩步,幾乎不相信今夜有這樣的幸運:「爸,要喝茶嗎?我來泡……」

鍾汝意開口了。因為許久沒有對女兒說話,最惡毒、最嫌惡和最沉痛的語氣,不受控制地從胸腔中奔涌而出。

他整個人都氣得發抖:「你怎麼笑得出來?」

十年沒有和女兒說話,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怎麼笑得出來。

果然,女兒一聽到這句話,所有的嬌怯溫柔便倏地從那張酷似亡妻的臉上退去。她似是一時怔住,又似一時語塞;似是一時錯愕,又似一時震驚。

「是誰?」鍾汝意不知道電話那頭兒的人是誰,又在哪裡,不過現在科技發達,信息迅猛,即使分隔南北極,也是天涯咫尺。

連空氣都在變成毒氣,鐘有初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呼吸,哪裡都是錯。

「是誰?」

手機和整副耳機驟然跌落在地板上。

她似是一時忘記了如何說話,良久才道:「……一個朋友,父親剛去世的那位……」

甫一出口,鐘有初便知道自己大錯特錯——這句話中的關鍵詞瞬間將父女倆拉回葉月賓驟死的那個下午。那種孤苦無依、滿心悲憤的感覺在今天依然一分未減。

「人家的父親剛剛去世,你就用這種輕佻淺薄的口氣與人通電話!」鍾汝意怒極反笑,笑得猙獰,「我看你已經沒有廉恥了!」

鐘有初臉上失去了所有顏色,蒼白得不像個人,扶著流理台搖搖欲墜。她永不訴於人前的秘密,和那些苟且偷生的親吻與歡愉,決不能共存。

第二天鐘有初沒有下樓吃飯,葉嫦娥問鍾汝意,不得要領,只好上去請教。她想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便用黃梅調逗著外甥女:「哎呀呀,我的美嬌娘,為何春情深鎖閨閣,為何消瘦不思飯食?……不對,一定是你爸幹了什麼好事,是不是?」

鐘有初背對著小姨躺在床上,一邊看書,一邊回答:「他和我說話了。」

「是嗎?」葉嫦娥心想,這應該是個好現象,怎麼鬧得這樣僵,「他說了什麼?」

鐘有初靜靜翻過一頁書:「罵我。」

葉嫦娥大吃一驚。鐘有初一邊翻書,一邊說:「實在罵得好,小姨,我昨天睡得不踏實,所以沒有什麼胃口,你們吃,不用管我,我要是餓了,會自己煮麵吃。」

床沿一沉,她手中一輕,書被葉嫦娥抽走放在一邊。

葉嫦娥輕輕地拍著外甥女:「有初,做噩夢了?」

是的,她做噩夢了。她已經很久沒有夢見過無臉人,可是昨夜他又入夢來。

那臉明明沒有五官,卻能感覺到專註與疑惑。她困在一副銹跡斑斑的鐵籠里,腰腿俱折,血跡斑駁的手指,不停地編織著一件無限長的蕁麻披甲。

她不願意再回憶下去:「小姨,講個故事給我聽。」

葉嫦娥錯誤理解了她的意思,語氣中有些惆悵:「故事?故事沒有,事故倒有一件——聽說繆盛夏要結婚,娶的是格陵有色一把手的大女兒,有頭有面,不過到現在連名字也問不出來,真是奇怪。」

鐘有初一下子想起雷再暉的記事簿,心臟又是一陣絞痛。

「是嗎?他總要擺酒的。」

「奇就奇在這裡,繆家壓根兒沒有擺酒的意思,到處都在傳說新娘子長得很醜,我看繆盛夏這次是遭報應了……不過也不一定,老話也說娶妻求賢淑,說不定人家很賢淑呢?就算不賢淑,也有好靠山……唉,看來我是治不了他的相思病了……」

她喊了兩聲有初,沒有反應,便輕輕替外甥女拉好被子。

鐘有初昏昏沉沉地躺著,突然聽見樓下有尖銳的吵架聲,於是驚醒了。

「老娘還天天來給你這個廢物送飯……要不是看在有初的份兒上……你這副嘴臉,我姐能安息嗎?對女兒發脾氣,你算什麼好漢!」

接著便是一堆碗碟破碎,桌椅推拉的聲音。鐘有初下床,從梳妝台里拿出一個首飾盒。

停了一停,她將首飾盒打開。一回到雲澤她就把項鏈和戒指珍重地收藏,現在反而有些猶豫,是不是要重新戴上。她摸著那琉璃地球,葉嫦娥和鍾汝意的爭吵聲斷斷續續地傳來:「你根本不知道……」

「自私!無知!懦弱!」

她穿戴整齊,走出房間,下了樓梯,父親和小姨爭吵得那樣激烈,語言蒼白可笑,互相指責和推卸責任,壓根兒沒有注意到牆角走過的身影。鐘有初推開大門,穿過院子,一直走出那個家。

竟然已經是傍晚了,她慢慢地在街上走著,有人和她打招呼,她便恍惚地笑一下:「吃了嗎?」

這是生她養她的家鄉,不需要任何方向感,她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那些熟悉的大街小巷——她在這個角落踢過毽子;她在那家店裡買過發卡;這裡是她的母校,那裡是她第一次試鏡的禮堂……

堤上的晚霞最美,走得累了的她想最後戴著這條項鏈去看看。

可是初春的晚霞顏色比較黯淡,人影也寥寥,鐘有初在堤上坐了幾分鐘,心想真是對不起了,沒法讓你看到最燦爛的雲澤晚霞。

她摸著脖子上的琉璃地球,沉思了一會兒,便翻過欄杆,沿著階梯朝堤下走去。現在是枯水期,鐘有初足足走了二十多級,才踏到水面。她再往下走,便覺得肋下一緊,已經被人攔腰抱起,轉個方向,一氣奔上堤面,手一松將她砸在地上,猶不解恨,又狠狠踹來一腳。

鐘有初背心上猛然吃了一記,知道在雲澤只有那位少爺敢當街踹人,而且踹了還是白踹——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雷霆雨露,皆是皇恩。

「你怎麼在這裡?」

繆盛夏勃然大怒,指著鐘有初的鼻子:「我怎麼不能在這裡?雲澤的天是我的,地是我的,山是我的,湖也是我的!你要在私人地方自殺,存心噁心我是不是?」他急火攻心,又把鐘有初拎起來前後搖晃:「再走兩百米就有橋,你他媽的怎麼不去橋上跳?老子保證不救你!」

「誰說我要跳河?」鐘有初甩開他的手,喝道,「我的命是我媽給的,我什麼都可以不尊重,絕不會不尊重這條命。」

繆盛夏見她臉帶慍色,語氣激越,知道所言不假,自己白做了一回英雄,捋捋頭髮,仍然氣焰高漲:「那你好端端地往下走什麼,別以為是枯水期就淹不死你。」

鐘有初本來就一腔的悲憤與愁苦,被繆盛夏這樣攪局,竟然又生出了幾分蒼涼。就要驚蟄了,越冬的世間萬物,到了那一天便會被隱隱春雷震醒,尋尋覓覓,蠢蠢欲動,嬉戲打鬧——這本不是離別的季節。

她褪下梨形鑽戒,又摘下珍珠項鏈。它們已經看過她的家鄉,給過她最後的溫暖:「我只是不要它們了,但是——但是我又不希望它們被送到另一個女人的手上!」

說著,她手一揚,鑽戒在晚霞里划出一條弧線,遠遠地投進湖心。

她是怕扔得離岸邊太近,故而涉水前行。繆盛夏沒想到她竟然如此剛烈,不由得心頭生出一份震撼與敬意。

他左手上也戴著一枚婚戒,那是應長輩要求,與格陵有色的鐘家女一起買來充門面的「信物」。

現在毅然摘下來,掄圓了胳膊扔出去,那小小指環擊穿水面,還伴著繆盛夏一聲暴喝:「去!」

如石崇擊碎珊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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