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有一條新信息

七月十三日。

手機屏幕突然閃動,顯示有一條新簡訊。一隻小手放下泳鏡,拿起手機。

「有初,我是利永貞!怎麼一直聯繫不到你?難道你被無臉人捉走了嗎?」

「我回家了,前一段時間忘記把格陵的手機轉接到雲澤來。」

鐘有初穿著一件式泳衣坐在泳池旁的休息區內,手邊放著一杯冰牛奶。現在是下午四點多,室內游泳池的綠色穹頂和透明玻璃窗並不能隔絕熱情的陽光直射入蔚藍色的池底,明亮喧鬧的泳池和陰涼安靜的角落對比鮮明。

原來如此。利永貞把落地扇風速調大了一個擋,一邊發簡訊一邊問林芳菲雲澤的天氣如何。林芳菲回答二十七度。

「雲澤好涼快,格陵現在已經超過三十五度了!我正在家裡看電視吃冰棒,你在幹啥呢?」

「和家人在稀土館打發時間。」

「哦,雲澤的稀土館可是鼎鼎有名!什麼時候帶我去轉轉?」

稀土館是雲澤最大的公共休閑健身場所之一,像這樣的大型公共場所云澤一共有四處,但只有兩家有標準游泳池,而鐘有初現在所在的這一家,因為是由雲澤稀土開採公司捐資興建,所以附近的居民私下就稱之為稀土館。自從鐘有初回到雲澤,葉嫦娥就每天抓著她到離家不遠的稀土館去鍛煉。

「格陵不是規定氣溫超過四十度就放高溫假嗎?抓住機會就來吧。」

「做我們這一行,別人休息我們就要保電啊!命苦。」

黝黑的身軀在碧波間穿梭,繆盛夏已經游到泳池另一邊,划水間結實的肌肉顯得更加賁張有力。他矯健的身形吸引了幾個腰細腿長的泳裝美女,傾談了幾句,即刻聊作一堆。

「沒關係,什麼時候想來,提前告訴我一聲就可以。」

「你會在雲澤待多久?什麼時候回格陵?失業怎麼了,大不了從頭兒來過,又是一條好白領。」

有小孩吧嗒吧嗒跑過來,看見鐘有初大腿上那洗刺青留下的痕迹,大叫:「髒東西!髒東西!」

鐘有初把浴巾搭在大腿上:「乖,找你媽去。」

小孩立刻大喊:「媽!媽!快來看,這個姐姐腿上有髒東西!」

繆盛夏把美女甩在一邊,雙臂一撐池壁就上了岸。他抹著臉走到鐘有初面前,抬起腳丫去踢小孩的屁股:「滾一邊兒去!」

他看鐘有初正在發簡訊,便蹲在她面前,濕漉漉地伸出一個巴掌:「五個,我拿到五個電話號碼,答應教她們游泳。」

鐘有初「嗯」了一聲:「我在發簡訊。」

不滿被忽視,繆盛夏伸手遮住手機屏幕。鐘有初把手打開,他又笑嘻嘻覆上來,反覆幾次,樂此不疲。她皺起眉頭,望著他那一對閃閃發亮的眼睛:「游泳池裡也能要電話號碼?你記在哪裡?」

「我說,電話號碼要用這裡記。」繆盛夏戳戳自己的左胸,「她們真信了!比豬還笨。」

他自己就是傻子一個,怎麼還敢物化女性?鐘有初捋著手機吊飾上的流蘇:「她們是哪裡人?聊了些什麼?」

「她們都是格陵過來度假的大學生,我說我在這裡做義務救生員。」繆盛夏四仰八叉地往鐘有初身邊的椅子上一倒,「平時賣賣工業味精。」

這人有時候缺心眼兒,有時候又很精明。工業味精既可指表面活性劑,也可指稀土,而後者更有一個美名叫做「工業黃金」。

但繆盛夏再精明也只是雲澤的土財主,不明就裡的外地人怎麼可能對他這樣的「城鄉結合部商販」感興趣呢?

「趁你現在還記得,快去試試這五個電話號碼有幾個是真的。」

繆盛夏的笑容僵住了。他去更衣室拿來手機,當著鐘有初的面開始撥,撥一個換一個。有相熟的女孩子走過來,軟軟地繞住他的胳膊,用綿綿的雲澤話發嗲:「大倌,請我喝杯果汁!大倌……呀!」

沒有一個電話是真的。狼狽的繆盛夏把手機「啪」的一聲按在她臉上:「要喝自己買!」

在女孩子的尖叫聲中,鐘有初慢慢地回覆著利永貞的簡訊。

「我暫時不會回格陵,打算休息一段時間,再考慮工作的問題。」

八月十八號。

以嫩黃玫瑰為裝飾的喜宴現場,賓客簽到桌上的水餃包突然嗡嗡地移動起來。

「誰的包?電話響了!」

正陪在新娘身邊迎接賓客的伴娘急匆匆地跑過來打開手袋。

「有初,是我,永貞呀!還在雲澤?天氣預報說格陵今天達到了建市六十年來同期最高溫度,要熱出人命了!你在幹啥呢?」

「小學同學結婚,現在不方便,等下和你聊。」

鐘有初把電話放回手袋裡。穿著黑色西服的伴郎突然走到她身後,悄悄地說:「你腰上的別針掉了。」

「繆盛夏,主人家不是已經警告過你不準胡鬧,不準搞笑,要莊重,要嚴肅……」話雖這樣說,鐘有初還是伸手到背後摸了一摸,果然,不知道何時,用來收緊腰身的四根別針都已經鬆開了。

繆盛夏低頭幫她別好:「你比剛回來的時候瘦了。水土不服?還是你小姨又不給你吃飯?這是虐待!等會兒多吃點兒。」

「伴郎和伴娘要不要照張合影?」喜宴的攝影師突然將鏡頭對準了他們。

「好。」繆盛夏爽快地答應了,旋即摟住鐘有初的腰。鏡頭裡,伴娘的眉間有一閃而過的厭惡,但很快就恢複了常態。

「伴娘笑一笑。」咔嚓一聲,一對微笑的影像永遠地留在了存儲卡上。

「沒想到她會叫你做伴娘,以前上學的時候你們兩個是王不見王。」

「大概因為還沒結婚的同學只剩我一個了。」鐘有初正要回到新娘身邊的時候,繆盛夏拉住了她:「真巧,我也還沒結婚,你看——」

「所以你想做伴郎就可以做。」鐘有初冷冷地說。

「話里有刺啊。」繆盛夏眯起眼睛望向她,那笑容在鐘有初看來簡直恬不知恥,「哦,你是指新娘曾經和我好過?那都什麼時候的事了。我和新郎之間,估計還隔著好幾個人呢。」

鐘有初心裡一瞬間對此人簡直厭惡到了極點,於是加重了厭惡的口吻:「確實沒什麼,你只是……」

繆盛夏怎麼聽不出她語氣不善:「只是什麼?」

她終於還是忍住了。這一方土地上,多少人靠繆家活著,她犯不著去捋龍鬚、剝龍鱗:「沒什麼。」

新娘招手叫她:「有初,你怎麼跑開了?客人來得差不多了,快把紅包收好,我要去休息室補個妝。」

一把紅包塞到鐘有初手裡,她正要往禮金盒裡放,突然胳膊被人大力一扭,禮金盒跌落,紅包撒了一地。

「鐘有初,把話說清楚!」

她被扯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直面著怒氣衝天的繆盛夏。這可不是遠在格陵掛他的電話,開了一個小時零七分的車去見她,什麼氣都散了,還能開玩笑。

新娘趕緊拉高裙擺跪下去撿紅包:「大倌!你答應過今天不搞事!收收你那脾氣!」

聞訊來了幾個同學,好不容易才把繆盛夏勸開。到了休息室,新娘又說鐘有初:「鍾大小姐,大倌就是這種喜怒無常的脾氣,拍他兩下馬屁不僅不會死,還有大大的好處。你看看禮金盒——他開出的支票都夠我去馬爾地夫度蜜月了。」

鐘有初最喜歡的娛樂就是參加小學同學的聚會。因為那時候她還不是明星,只是個普通的小姑娘,上課畫美女、傳字條,下課買無花果絲和楊桃干。那時候女生之間分小幫派,她和今天的新娘分別是兩大幫派的頭目,可是成年後在同學會上再見面,卻又好得不得了。也正是在每一年的聚會中,鐘有初不停地聽到關於繆盛夏的新聞。全班的女同學,長得好看點兒的,他全都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招惹過,一個不留。

這還只是她所知道的一部分。鐘有初真心厭惡這種人,因為有錢有勢,所以無法無天,自以為是。

「你為什麼叫他做伴郎?以前說定的不是他。」鐘有初一邊揉著手腕一邊抱怨。

新娘按化妝師的要求仰著頭,翻著白眼畫眼線:「他主動要求的,誰敢不聽?我還想著他是不是最後一刻要把我搶走呢。算了!想來他這樣的性格,我可控制不住。我說,你不會是喜歡他,然後用這種方法吊他胃口吧?沒用的。那誰,二班的班花,也是故意和大倌唱反調,結果他掉頭就走。我看他不吃這一套的。」

眼線終於畫好了,新娘對著梳妝鏡左端詳,右端詳,突然放下,轉身問站在自己身後捧著鏡子的鐘有初:「怎麼了?我是和你開玩笑呢!」

鐘有初覺得自己很可笑:「原來你們已經習慣了曲意逢迎,我居然還替你們抱不平。」

「你知道繆家的稀土開採公司股價多少?每年盈利占雲澤市生產總值多少?你知道班上的同學現在有多少在繆家的開採公司里做事,有多少在繆家的冶煉廠做事,又有多少在繆家的稀土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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