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世界最北端呼喚你

呼,吸。呼,吸。呼,吸。呼,吸。

清晨的薄霧中,利永貞使勁甩動著雙腿,跑過還沒開門的小賣部,跑過剛下早自習的子弟學校,跑過長長的貼滿小廣告的廠牆,跑過單身工人宿舍。

呼,吸。呼,吸。呼,吸。呼,吸。

跑過荒蕪一片的煤場,跑過發臭的水潭,跑過停車場,跑過老年人活動中心,速度減緩,四下巡視一圈,迅速穿過小花園——大功告成,到家樓下了!

利永貞彎著腰,扶住兩條腿,喘了一會兒氣。繞著老電廠跑一圈下來可不是輕鬆活兒。自從搬回家裡住,她已經無數次地想抽自己耳光。利存義簡直是把女兒當做軍人一樣來鍛煉——幾點起床,幾點運動,幾點進餐,攝入碳水化合物、蛋白質與脂肪的比例,幾點洗漱,幾點熄燈,洋洋洒洒寫滿兩張A4紙——盡孝盡到像她這樣任勞任怨,也能感天動地了吧!

她摸了摸口袋,忘帶鑰匙了。

「媽,開門,讓我上去。」她按下自家的通話鍵。

利存義的聲音傳了下來:「利永貞,我看見你抄近路了。」

「爸!咱家沒電梯!我還要爬五層樓才能到家!」

林芳菲的聲音插進來:「還有,不做伸展運動,腿部線條會變粗的!」

利永貞抬起麻稈兒似的腿來,一下一下地踢門:「算了,我不上去了!反正回到家也只有那些高蛋白、高熱量、淡不啦唧的所謂營養早餐吃!……媽!你聽廣播里開始放《山丹丹開花紅艷艷》了,八點零三分了!我要上去換衣服上班啊!媽!」

門開了。

「利永貞,你這是第幾次把自己鎖在門外了?我在六樓就聽到你鬼哭狼嚎。」下樓的是封雅頌,他穿著普通的襯衫加牛仔褲,袖口挽著,露出線條剛毅的小臂,背著一個不大的運動包,「長點兒記性。」

嗬!他居然破天荒地把鬍髭和鬢角颳得乾乾淨淨,總算有個人樣。利永貞攤開手:「喂,借十塊錢,不,二十塊來使使。」

「你一大早專門等在這兒敲詐我?」話雖這樣說,封雅頌卻把皮夾打開,拿給利永貞五十元,「不用找了。」

收錢的同時,眼尖的利永貞看見他錢包里花花綠綠的什麼國家的鈔票都有,隨口問一句:「你一大早去哪裡?」

「廈門。」

警惕的利永貞頓覺不對:「等一下!」

是今天嗎?今天上午九點,雪龍號會從上海浦東的極地考察專用港口起航,在黃海航行大約二十六個小時後到達格陵的明日港進行短暫停留,然後就全速駛往俄羅斯和美國之間的白令海峽,進入楚科奇海脊,到達加拿大海盆,在繞向挪威的航程中完成一部分科考任務後,一直到達斯匹次卑爾根群島附近,科考人員和工程師乘飛機到新奧爾松的黃河站。這條線路圖她可以倒背如流。

「不是說這次雪龍號會經過明日港嗎?你為什麼去廈門上船?」

「有兩名台灣科學家因為行程原因,要從濟州島上船,時間來不及,雪龍號就不在格陵停留了。」

利永貞頓時失望到了極點,她還一心想著借送行的機會去看看雪龍號呢。

看著她失落的臉龐,封雅頌原本想要安慰兩句,但伸出去的手在碰到她的肩膀之前就縮了回來:「對不起了,利工,船長特地要我對你說一聲抱歉,事先沒有徵求你的同意。」

他漫不經心地敬了個禮,利永貞果然被激怒,什麼失望的情緒都拋到腦後了,要一心一意對付這個自大狂:「不要太囂張!」

她一甩門進去,不到三秒又蹦出來:「哈哈,想騙我!去北極才帶這點兒行李?」

「難道你不記得在北極一切都是共產主義?我只是帶了一些替換的內衣和數碼用品。」封雅頌善心大發,「利永貞,我會給你寄明信片的,寄一整套怎麼樣?再加上雪龍號的模型……」

「不稀罕!」

他們兩個就是沒辦法好好說話。封雅頌笑嘻嘻地朝利永貞走近了兩步,手一伸,把她身後的門給關了。

「再見,利永貞,等我電話!」

「渾蛋!……媽!給我開門啊!我要遲到了!」

「還有兩箱。」

周末是打掃衛生的最好時機。陳禮梅如同變魔術一般,從小小三平方半的雜物間里搬出一個又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看得佟櫻彩目瞪口呆。

「這些都不要了?」

情感細膩的陳禮梅,雖然抱怨過「父母在,不遠遊」,但很快就從兒子遠赴北極的落寞中恢複過來,開始集中精神考慮接下來九個月生活的舒適性。她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把封雅頌從小到大產生的「生活垃圾」都處理掉:「雅頌什麼都好,就是太念舊,這些東西放在家裡只會生灰,趁他這次去北極,該賣的賣,該捐的捐。」

佟櫻彩伸出精緻的彩繪指甲,在紙箱上一划,清晰地顯出一個淺印,不由得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也許這些東西他還用得到。」

「現在什麼都電腦化了,看書用電子書,遊戲在電腦上玩,訂雜誌都是訂的電子版。看看,這裡面還有十年前的報紙!你也知道雅頌對數碼產品一向很痴迷,你見過他還用傳統方法來接受信息嗎?要這些東西幹什麼。」

「哦。」很容易被說服的佟櫻彩把一直捏在手裡的手機放回口袋,蹲下去幫忙。正在這時,門鈴響了,她解脫一般主動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瘦瘦高高、伶伶俐俐女孩子,因為臉小,眼睛顯得尤其大,兩頰鼓鼓的像顆粉紅色的桃子,穿一身棕色家居服,手裡拿著個節能燈泡:「陳姨在嗎?我來幫忙換燈泡。」

佟櫻彩立刻把她迎進來:「你是雅頌的同事吧?我們見過的,我是佟櫻彩。」

利永貞沒想到封雅頌的女朋友會在。她戴著煙灰色鑲水鑽的寬發箍,一頭染成茶色的頭髮紮成俏皮的花苞頭,穿著碎花蝴蝶袖的田園風,內八字站著,時髦得可愛。

用再挑剔的眼光,也看不出她作為女人的缺點:「你好,我是利永貞。」

「我知道,你是雅頌的後備支持。」

「後備」這個詞讓利永貞不太舒服:「我是他的後方支援。」

「是嗎?」佟櫻彩眼睛微微睜大,拂了拂頭髮,左手中指上有一枚鑽石閃閃發著光,「我不太明白你們的專業用語。」

她終於還是戴上了封雅頌買的戒指。利永貞心想,平心而論,雖然封雅頌啰唆了一點,龜毛了一點,但絕對是個愛家顧家的好男人。他現在能傾盡所有給你買小鑽石,將來總會買得起更大的。

「戒指真好看。」

「是嗎?謝謝!」

利永貞還記得封雅頌第一次帶佟櫻彩去參加同事聚會。整個電力一課十八個人,十四位男性全有女伴,打扮得花團錦簇,爭奇鬥豔,其中封雅頌的女朋友佟櫻彩艷冠全場,要相貌有相貌,要氣質有氣質,不喝酒,但拒絕得很婉轉;起筷吃菜,落落大方。四個女孩子卻孤孤零零,沒有護花使者,挺傷人的。

「喂,你們也學著點兒啊,這才是女人。」有好事者還火上澆油。

「我們怎麼了!」不過是吃菜的時候豪放了點兒,喝酒的時候痛快了點兒,竟然被明目張胆地鄙視。

「佟小姐做什麼工作?」

她原是在一家貿易公司做白領。

「怪不得!」

在這短兵相接中,利永貞又拿了根筒子骨來啃。有女同事不服氣:「這是赤裸裸的職業歧視!」

「學了我們這一行,就沒有男女之分。」天天加班加點,累死累活,憑什麼不能大塊吃肉,大碗喝酒?她光明磊落,坦坦蕩蕩。

正因為沒有男女之分,見雜物間的燈泡壞了,陳禮梅立刻打電話叫利永貞上來幫忙。

「好久沒有進來這裡,還不知道燈泡壞了。」

「這些書籍玩具早就應該捐到山區去,放在這裡是資源浪費。哦,我還差兩期地理雜誌,說不定能在這裡找到。」利永貞爬上摞在一起的兩把椅子,因為灰塵不斷往下掉,扶著椅腿的佟櫻彩不停地打噴嚏。

「你不要碰這些東西了,灰太多。」陳禮梅把佟櫻彩往外面推,「去休息吧。」

「她對一切灰塵過敏,做了脫敏治療又複發。唉,我給雅頌準備好的棉花胎都用不上啦。」等佟櫻彩走進封雅頌的房間,陳禮梅才悄聲對利永貞說,「又全部買蠶絲被。」

利永貞一邊旋著燈泡一邊冒大汗:「這不一般都是女兒的陪嫁嗎?需要給封雅頌準備?」

「小佟他們家沒有能力啊!貞貞,你結婚的時候阿姨送給你吧!」

「……不用了,我媽應該有準備。」利永貞好尷尬,趕緊把燈泡裝好,「好了,開燈試一下。」陳禮梅一邊摁開關一邊繼續發牢騷:「你說他們兩個將來誰做家務呢?她可是連地都不能掃。」

封雅頌的房間布置得很簡單,只有床、衣櫃和電腦桌,收拾得也很整潔。佟櫻彩坐在床邊,一邊抽紙巾擦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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