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開了鐫有「Iment Banking Division(投資銀行部)」字樣的橡木大門。
雖然公司在市場的佔有率在上升,但辦公環境並沒有得到任何改善。擁擠的辦公桌之間形成了一條條狹長而複雜的甬道,從日光燈的位置望下去,好像一張龐大的蛛網,裹住所有人的金錢慾望。剛到上班時間,各桌上的電話已經響個不停。
「Hi,Berjhen.」
當他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時,一路上有不少下屬與他打招呼。在這樣的一間歐洲員工佔75%以上的大公司里,一位東方人能夠獲得尊重實難可貴。
他淡淡地點一點頭。大家都知道這位東方人素來沉默而內斂,於是又用脖子夾著電話筒繼續忙自己的事情去了。從他辦公室的玻璃窗一眼望出去,整個部門全是歪脖子,景象奇怪。雖說是主管辦公室,面積亦很逼仄,只有九平方米,一張四尺長的橡木桌上沒有電腦,只有滿滿當當地放著所有今天要批閱的文件和合同。燙金的銘牌,亦是橡木質地,手工製作。銘牌上第一排是頭銜:Senior Director,第二排是姓名:Berjhen Win。
女秘書是一位英裔的美國人,發音飽滿圓潤,有一種貴族氣質:「Berjhen,line 2.」
Berjhen Win接起電話:「Hello.」
「聞先生,是我,楚求是。」
電話里楚求是的聲音非常清晰,一點兒也聽不出來是越洋電話。他的聲線一向是充滿活力而快活的,這次也不例外。
「是你。」聞柏楨看了一眼時間,「在看這邊的大盤?」
「聽你的建議,昨天已經估清。」楚求是笑道,「這不,一開市就來感恩了!」
「求是科技的融資計畫我已經看過,寫得很不錯。」聞柏楨道,「不過我這邊不預備再做一百萬以下的項目,所以我會幫你寫一封推薦信到另一家公司,他們做中小型企業融資,金融鏈非常成熟。」
他說了一個名字,楚求是得意之情溢於言表:「謝謝你,聞先生。我對自己的計畫書非常有信心,不過也還是要感謝你是我命中的貴人。」
「和我不用客氣,謝來謝去浪費時間。」聞柏楨略頓一頓,問道,「格陵那邊一切可好?」
「好也不好。」
「怎麼講?」
「百家信今天裁掉了六十多名員工,老臣子,新鮮人,五花八門。」頓了一頓,楚求是道,「我想請她到我這邊來做事,發了好幾封信,她都沒有回覆。我想採取迂迴戰術,先將她的徒弟何蓉挖過來,哈,那臭丫頭反倒把我罵了一頓。」
他怕說到鐘有初聞柏楨會不喜歡,因為共事那四年,他也實在看不出他們兩個的關係。豈料電話那頭兒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她確實是一員猛將,蒙金超降不住。」
又寒暄了幾句,兩人便結束了對話。放下電話,聞柏楨走到了壁鍾前面。房間里常年是二十攝氏度,他穿著一件豎條紋彩虹色的馬海毛針織衫,時間似乎格外地眷顧他,依然是清秀窄臉,眼睛細長,猿臂蜂腰的模樣。
他望著壁鍾,現在的格陵是晚上十點三十二分。
時間回到八年前,聞柏楨和蒙金超交接之際。新千年伊始,解除了千年蟲魔咒的各位IT人士,工作勁頭兒格外足。在順利過渡中起到絕對帶頭作用的聞柏楨,順理成章得到了董家的青睞,決定將他發展入董事局,不日將前往紐約總部任職。
「恭喜恭喜!」在聞柏楨的辦公室里,蒙金超笑得比聞柏楨還開心。他雖然年紀大,但是入行晚,嚴格來講算是聞柏楨的徒弟。所謂教會徒弟餓死師父的情況並沒有在他們身上出現,相反聞柏楨一直很提攜蒙金超。
「謝謝。」「聞狐」外號絕非浪得虛名。蒙金超一開始還相當謹慎,覺得聞柏楨的傾囊相授是陷阱,但隨著歸期越來越近,他的心也越來越安,只等著師父一走,自己便要扛起大旗:「我羨慕你有這個機會入董事局呀,不是董家人能入董事局,這可是頭一遭。」
聞柏楨笑笑,剛拿起手機,丁時英敲門進來:「聞總,這是今年新進員工的名單。所有新人現在都在會議室,請您訓示。」
每年招新的計畫由各子公司擬定,上報總部批准後再自行招人,所有新進人員照例先去上海分部培訓三個月,然後分流入各子公司。今年的招新事務已經交給蒙金超,但每次丁時英還是會象徵性地徵求聞柏楨的意見。聞柏楨不看那名單,對蒙金超道:「訓示就不必了,帶他們熟悉一下工作環境,其他的事情你拿主意。」
他拿起外套:「我先走了。萬一有什麼事情,可以在百麗灣找到我。」
蒙金超將他一直送到大門口,兩人又在門口絮絮地聊了幾句。聞柏楨走之前想將一艘小遊艇賣掉,因為船上的設備才都更新過,全是最新貨色,所以開價較高。蒙金超想買,殺價又太狠,聞柏楨不覺得應該要賣這個人情給他。兩人正在交談時,丁時英已經帶著那群新進員工走了過來:「先來認識一下老闆。這位是我們百家信的總經理,聞柏楨先生。這位是副總經理,蒙金超先生。」
「聞總好,蒙總好。」十來個掛著員工證的男女員工齊聲喊道。他們臉孔稚嫩,女員工都互相挽著,好像九連環;男員工則恭恭敬敬地保持著站立的姿勢,但仔細一看,又都是將手交叉護在小腹前,還帶著縮肩,好像足球場上罰自由球時築起人牆的姿態。不知哪個不長腦袋的喊的卻是「蒙副總好」,丁時英原是微笑著望向聞柏楨,聽見了,便去看那聲音的來源,實在是找不到,便來看蒙金超的臉色。
聞柏楨只是淡淡地點了個頭,蒙金超笑得很開心:「很好!很好!這些都是百家信的新鮮血液呀!丁秘書,帶他們到處參觀參觀,熟悉熟悉工作環境。訓示嘛,就不用了!」
他只是將聞柏楨的主意變了個花樣,自己還是一點兒主意也沒有。但是聞柏楨突然改變了主意:「每個人做個半分鐘自我介紹,中文即可。」
他們十分熟悉這個面試流程,於是便很快地按照工號自我介紹起來,一直到那個垂著頭的女孩子:「我叫鐘有初,雲澤人……」
聞柏楨看著她的頭頂:「聲音大一點兒。」
那鵝蛋臉的小姑娘留著栗色的捲髮,斜斜的劉海,眼睛平視前面,失去聚焦,愈發斜得厲害,聽到領導發話,稍稍提高了聲音:「我叫鐘有初,雲澤人。畢業於格陵第二專科學院電子商務專業。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請大家多多指教。」
丁時英覺得鐘有初的外形在這一批新進員工中並不起眼,不過是勝在年輕。但大家不都很年輕嗎?剪裁合體的墨綠色職業套裝包裹著她青春的身軀,穿著高跟鞋大概有一百七十公分。新人中她唯一的優點是做事勤快,領悟力強,讓丁時英很是省心。
只是不太合群。
所以當聞柏楨突然又開始頻繁地出現在百家信,並且參與了新進員工的每周評議時,即使是心細如髮的丁時英,也只是將目光鎖定在最漂亮的那位女員工身上。很快,那位漂亮但沒有大腦,在第一次見面時貿貿然喊了「蒙副總好」的女員工,沒有挨過兩個星期就被炒掉了。即使如此,聞柏楨依然頻頻出現在百家信。
午休時,他看見鐘有初在茶水間里,靠著桌子,一邊吃綠豆糕一邊輕輕捶腰。她每到生理期,後腰都會有點兒酸,這個毛病倒是一直沒有好:「鐘有初。」
她趕緊站直:「聞總,中午好。」
聞柏楨又不看她了,拔腿就走:「給我沖一杯咖啡送進辦公室。」
丁時英實在猜不懂聞柏楨的心思。歸期越來越近,他卻無動於衷。有人要買他的小遊艇,他竟然也不賣了。蒙金超心亂如麻,讓丁時英去探口風。
「這批有個女孩子,我總覺得以前見過,像是拍過電視片。」聞柏楨好似無意地問了一句。丁時英恍然大悟,笑著說:「聞總是指那個鐘有初吧?她剛來的時候,大家都說她長得像鍾晴!她自己也說上學時常被認錯,虧得又是一個祖宗。」
聞柏楨點點頭:「確實。仔細看,又不是很像。」
丁時英試探地問道:「聞總,我們預備辦一個派對,您看什麼時間比較合適?」
「要趕我走了嗎?」聞柏楨似笑非笑地反問,「蒙金超忍不住了,推你出來。」
全公司都知道丁時英是蒙金超的人,但全公司的人都不知道為什麼有才有貌的丁時英竟然是蒙金超的人。丁時英覺得心裡滿滿的都是苦澀,苦得她一張臉都僵掉了:「聞總,鐘有初是可造之材,我會親自帶她。或者……您會帶她走?」
聞柏楨將一支筆丟在桌上:「這個周末吧,把場地訂好,叫新來的那些孩子們也參加。」
政府重修後的風后路是清一色的獨棟建築風格,多為兩層或三層的簡樸小樓,沿著碎石鋪就的街道一直蜿蜒到海邊。
「環境不錯。」利永貞從車窗里往外面看,「這裡靠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