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山不容二虎

封雅頌和利永貞吵了起來。封雅頌手下的一名女工程師蘭寧在變電站工作時遇到失火事件,沒彙報完調度居然撒丫子就跑。調度得不到具體失火間隔器編號,不得不整體拉閘,導致整個變電站全部停電近一個鐘頭。

在處理方案上,封雅頌和利永貞產生了巨大分歧,分管生產的總工程師屈思危不得不出面干預。他的助理小單跑到電力一課來的時候,兩人正在互罵女權鬥士和沙文豬。

「封工,利工,總工叫你們上去。」

到了屈思危面前,兩人繼續你一言我一語,上演刀光劍影。

小單剛參加工作時就聽說這兩位高工吵架是家常便飯,但他們在此事上所持的立場讓她大吃一驚。

封雅頌並沒有護著手下:「師父,我記得你第一次帶我們下電站,第一個指給我們看的就是滅火器的位置,第一個學的就是滅火器的使用方法。我認為連這都記不住,那就趁早滾蛋,不要連累大家。」

利永貞反而為蘭寧說話:「師父,有人運氣好,一次事故都沒遇到過,說大話氣都不喘。蘭寧出事的變電站條件很差,迄今使用的還是乾式TA。與其追究,不如反思。」

「如果出了事只曉得跑,為什麼要入這行?一旦整個變電站爆炸燒光,牢飯夠她大吃一頓。」

「蘭寧已經交了檢查,扣了獎金,勒令做心理輔導,何必百上加斤?」

「我從沒有要求組員野外作業要當烈士,但分內的事情總該做好。蘭寧的性格優柔寡斷,不適合這一行。」

「你這是性別歧視。」

「你可算說出心裡話了。」屈思危就知道蘭寧只是個幌子,「小利,派小封去北極,算不算性別歧視?」

封雅頌立刻盯住利永貞從不會說謊的眼睛。他的瞳仁很黑很亮,聚精會神盯著你的時候便生出兩個黑洞,好像要將你吸進去。

利永貞還以白眼。她一雙眼睛黑多白少,翻起白眼來又毒又狠。

「小利,我承認,你的計畫書寫得確實比小封好,所以局裡派你做遠程支援。但是,上級之所以不派你去北極,主要是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記得嗎?」

封雅頌瞥了利永貞一眼,又轉向別處。利永貞面掛冰霜:「我記得。」

「你記得,就想辦法改進。」屈思危和起稀泥,「小利,下次有去長城站的機會,我優先考慮你,再接再厲。」

利永貞已失一城,負隅頑抗:「那蘭寧的事情怎麼辦?」

「按章程來做,停職半年,復職後交給你來管——小封,你有沒有意見?」

「合情合理,有據有節。」

「小利呢?」

「我沒問題。」

利永貞和封雅頌從總工辦公室一齊退出來,一齊進電梯。

他們兩個在中學地理課上就已經對極地心嚮往之,渴望和冰天雪地親密接觸,親身體驗極晝、極夜、極光,冰原、冰海、冰川。「利永貞,十年後去極地旅遊一定不是夢想,我們一起去!」彼時封雅頌這樣忽悠比他小的利永貞。

「說好了,別不算數!」彼時的利永貞還有嬰兒肥,雙頰粉紅,好像一枚小桃子,「我要去看開在北極熊糞便上的小黃花!」

言猶在耳,今日,他們卻成了一對針鋒相對的冤家。

封雅頌抱起雙臂:「利永貞,就你那小身板兒,一陣風就能把你吹跑。」

利永貞剔起指甲:「別太囂張,你不過是靠體型優勢。」

其實封雅頌也不是五大三粗。他生得周正,做學生時皮膚白凈,眼神純真,手長腳長。工作這些年,風裡來雨里去,職位升高,身上的肌肉也一塊塊都練了出來。皮膚變黝黑,眼神變銳利,因為毛髮旺盛,索性在唇上留了淡淡一層鬍髭,鬢角也留長,變成雅痞一個。

封雅頌曾為這層俏皮的鬍髭非常得意,捎帶著連桃花都旺了起來。只有利永貞不以為然,她一向認為世上只有一個男人留鬍髭好看,那就是克拉克·蓋博,其他人統統是東施效顰。

他見她不受激,偏偏還要來挑釁:「囂張?是誰囂張到從我的計畫書里偷概念?」

「是我又怎麼樣?」利永貞冷冷道,「我向來敢做就敢認。」

好個敢做敢認!封雅頌怒從心生,想到她一貫如此,把他耍得團團轉,一挑眉,正要說點兒什麼,電梯門突然打開,露出小單的臉龐。

「總工叫我來按電梯。你們都到四樓,對吧?」小單利落地按了鍵,在電梯門再次關上前,她終於好奇地問,「電梯半天沒動,你們都沒發現?」

兩人均不理她,電梯終於開始下降。

為了慶祝封雅頌即將代表格陵電力去北極作業,同事們準備給他辦個派對。利永貞一口拒絕,理由是要陪親戚。封雅頌沒有強求,反而是其他與利永貞交好的同事勸了幾句:「什麼親戚呀,少陪一晚上有什麼要緊。」

「大姨媽。」利永貞面無表情,轉頭就給自己的「大姨媽」發簡訊,「有初,你出來,我請你喝酒。」

鐘有初下班後急忙趕到永生百合:「那麼多酒吧,為什麼約在這裡?」

永生百合是只招待女賓的酒吧,在格陵夜店中數一數二,也有許多艷史流傳坊間。聞名不如見面,一眼望過去,舞池中美女居多,也並非都做中性打扮,很多嬌俏的小女人,質量比普通夜店高了不止一個檔次。

「他們為那個渾蛋慶祝,不知道去哪家,我不想和他們撞到一起。」

利永貞素來出手闊綽,給招待的小費都是百元大鈔。那招待長長的茶色頭髮遮住了半張臉,露出來的半張妝容精緻,胸前銘牌寫著「昭佩」二字,用了徐娘半老的典故。

鐘有初伸脖看他搖曳生姿的背影:「偽娘?」

利永貞點頭:「這家店裡所有招待都是男人。」

鐘有初哇一聲:「現在真是個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的年代。」

「我對偽娘非常有好感。Y染色體脆弱易變異,從進化角度來說,偽娘才是適應了生物圈優勝劣汰的高級生命體。」利永貞鮮少文縐縐地發牢騷,看來這一役封雅頌傷她極重。

「我能力哪裡差過他?只因為他是男性,便得到更多機會。五十三名科考隊員中,有二十三名女性,難道個個過百磅?竟拿這一條卡我。」

利永貞往沙發上一靠,蹺起左腿。若論長相,她的五官分開來看都是精品。大眼,挺鼻,薄唇,桃心臉,組合起來像時尚雜誌封面,花團錦簇,但沒有女人味,便索性穿褲裝,乾淨利落,英姿颯爽。

「實在不服!」

鐘有初勸她:「繼續努力,還有南極可去,至少你的計畫書寫得比他好。」

一杯色彩繽紛的雞尾酒突然擺在利永貞面前:「兩點鐘方向的綠眼女郎請你喝。」

利永貞正心情惡劣,順手一推,沒承想酒杯自己倒了,酒灑了一桌:「什麼玩意兒——有初啊,我向你懺悔,我確實偷看了他的計畫書。放假前一天,他急著去約會,將計畫書草稿放在檯面上,我用手機照了下來。」

「你請我去格陵大吃牛肉麵,還分秒必爭的就是他的概念?」利永貞痛快承認,鐘有初覺得可氣又可笑:「我真想見見這個封雅頌,如何令你輸不起。」

利永貞澄清:「不是封雅頌令我輸不起,實在是這個機會太難得。說什麼去南極優先考慮我,不過是畫餅充饑,望梅止渴!我才不上當。算了,不說我,越說越沒勁。你這兩天怎麼樣?」

舞池裡的燈光不停旋轉,投射到鐘有初身上,光怪陸離:「還不就那樣——有人辦公室戀情曝光,有人鬧分手,有人休產假,有人派喜帖。人力鉤心鬥角,企宣明哲保身,銷售錦上添花,庫管落井下石,營銷挑撥離間,技術隔岸觀火——總而言之,有人笑,就有人哭,有人來,就有人走,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我自巋然不動。」

「做得不開心就辭職嘛,外面有廣闊天地。」

鐘有初搖頭。她一年四季都穿過膝裙子,再熱的天氣也要配上長襪,雙腿併攏,小女人模樣。

「董氏貿易畢竟是百年老字號,旱澇保收,應該有我容身之地。」

利永貞痛心疾首:「年紀輕輕,不思進取。你畢竟……」

鐘有初趕緊扯開話題:「永貞,格陵有沒有一條精衛街?」

「你是說電視台前的經緯大道?」利永貞挑起眉毛,「我是格陵活地圖,問我沒有錯。」

「不,精衛填海。精衛街138號。」

利永貞在格陵土生土長二十八年,從未聽說過一條精衛街:「怎麼突然問這個?格陵絕沒有一條精衛街。」

鐘有初無奈公布這次的夢魘:「我又夢見無臉人,他說他住在精衛街138號。」

夜色已深,利永貞和鐘有初兩人走出酒吧,準備到馬路對面去坐車。利永貞突然被人從背後大力推了一把,險些衝出街去,幸好鐘有初拉住她。

「跩什麼跩?竟然潑我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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