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軍中談契闊

歐陽覃退了兩步,神氣有些矛盾,打量了她兩眼,慢慢審問道:「先帝才一晏駕,銳王就叛逆朝廷。如今皇上正親自提兵誅滅。此地不日便有一戰,你怎的做了銳逆的姦細?」

銳逆,原來是銳王叛逆,蘇離離吞了口唾沫,殷殷解釋:「我不是姦細,是他們要搶我的東西,我不得已才用暗器射傷了他們。就……就……就是幾根針,沒人死吧?啊?」她環顧諸人,轉過臉來滿意地點點頭,「沒人死。」

歐陽覃被她一番不倫不類的搶白,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微眯了眼睛似在沉思,不陰不陽道:「這麼說來,你和祁鳳翔沒什麼關係啰?」

他怎會這樣問?蘇離離心中有個疑題一掠而過,不容多想,當下也試探道:「我跟那逆賊當然沒有關係!我這輩子見都沒見過他,我跟他沒有任何關係!」

歐陽覃半冷不熱地笑了笑,道:「那便罷了,你且跟我走吧,待此戰過後,我令人送你回去。」他回頭道:「給她一匹馬,大家加緊趕路。」

蘇離離騎到馬上,一縷神魂才算歸位,跟在歐陽覃身側,穿山越林,心中卻思量開了。歐陽覃明明見過她跟祁鳳翔在一起,她說沒見過,他就默認了。有個隱約的想法在心裡成形,但大軍當前,這種事大意不得,又怎能僅憑臆測。

一柱香時間,遠遠可看見營地篝火。營中兵馬過來接住,只說皇上有召,歐陽覃獨個去了。少時,他手下親兵過來,將蘇離離引到一處大帳的後面。這方形帳子一分為二,後帳又分隔兩方,一方放了雜物,一方有張木榻。那人引了她到榻邊,徑自出去。

約莫過了盞茶時分,歐陽覃掀帳子進來,手上拿了一個饅頭,一疊衣物,擲到榻上,冷冷道:「換上,此時起,扮作我的親兵,不許離開我一丈遠。今晚你就睡這裡,不許出去。」

「哈?」蘇離離詫異,「那你也睡這裡?」

歐陽覃臉色更沉幾分,「我當然不睡這裡,我在隔壁大帳。」

蘇離離頭疼得緊,卻勉力維持著邏輯,「那你又不許我出去,我肯定就隔你超過一丈遠了;你不許我離開你一丈遠,那我只能出去。」

歐陽覃哭笑不得,搖頭道:「你現在不用出去,我叫你出去才出去……哎,什麼和什麼呀。咳,反正我說你聽著就是了!」一摔帘子,走了。

蘇離離拿起衣服一看,是套兵卒的衣褲軟甲,琢磨了半天才套在衣服上穿好了。和衣倒下,蓋了硬如門板的被子,啃著那冷饅頭。饅頭如鯁在喉,衣甲硌在身下,恍然想起前些日子,在那邊遠小鎮的客棧里,與木頭神仙眷侶,心裡驀然一酸。

腦中忽然一道靈光閃過,歐陽覃為什麼要將她帶在身邊?內心慢慢浮起一種畏懼,怕什麼呢?怕落到祁鳳翔手裡。可祁鳳翔到底有什麼可怕的,她又說不上來。正因為說不上來,卻又愈加怕得厲害。帳簾縫中望見營里燈火,蘇離離數著這一天算是過去了,木頭啊木頭,你在何方?

她下午泡了冷水,寒風裡走了半日,頭疼得厲害,恍惚要睡著時,聽見什麼東西輕微聲響。蘇離離驟醒,只盼是木頭來了,卻聽見極低的人語聲,喁喁不清。木頭獨來獨往,不會和人說話,她慢慢掀了被子爬起來,躡手躡腳走到帳側。大帳外圍是厚棉,裡面只用兩層帆布隔開,前帳之人雖將聲音壓得極低,隱約也可聽見隻言片語。

一人語調低沉,斷字卻清晰,道:「……務要確保無恙。」

歐陽覃似乎很為難道:「那天明行事如何?」

「照舊。」

歐陽覃半天不說話,那人良久方道:「正月十五之前,還要趕到銅川布置。」

蘇離離聽得一驚,方才揭了被子,冷熱不調,鼻子一陣痒痒。她努力忍了忍,將頭埋在臂彎里捂死打了個噴嚏。這個噴嚏聲氣兒甚小,夤夜靜謐中還是讓那邊說話的兩人一頓。

她忙躡行至榻,躺上去裝睡。剛擺好姿勢,歐陽覃已掀了帘子走進來,悄然無聲,令她備感緊張。蘇離離刻意微微動了動,揉著鼻子,又埋在被子里睡。歐陽覃平靜道:「蘇姑娘,你不要裝睡了。」

她置若罔聞,彷彿睡沉了,心裡卻絲毫不敢放鬆。僵持了片刻,歐陽覃默然而出,蘇離離緩緩睜開眼,哪裡還能有半分睡意。

她鼻塞頭沉,蜷在褥子上吸鼻子,回想當日與祁鳳翔遇見歐陽覃的情形,歐陽覃連祁煥臣的賬都不買,又怎會投向太子?他一開始就裝作一介莽夫,不僅她沒識破,連祁鳳翔也沒識破,將幾人騙到睢園去斗趙無妨。這人演戲之技藝可謂絕佳,極可能是祁鳳翔授意假投太子的。

正月十五,銅川之行,那是木頭寫給祁鳳翔的紙條,其餘還有誰知道?難道是紙條子落到了別人手裡,還是祁鳳翔想對付他們?許多種可能浮現心底,蘇離離心中暗暗定意,此地是非難料,明日定要尋機逃走,去找木頭。心下打定這主意,這才模糊睡去。睡得半醒間,似乎看見帳簾一動,木頭緩緩走進來,俯看著她道:「起來!」

蘇離離猛然一醒,見歐陽覃一張大臉湊在眼前,橫眉道:「叫了你半天,怎不起來?」

「哎哎」蘇離離應了一聲,一動,只覺頭疼得要命,強撐了起來,眼前浮光掠影。自己摸了摸額頭,好象有些發熱。她晃起身來,將流雲筒背上,埋頭跟他出去,忽然撞在他背上。歐陽覃回頭皺眉訓道:「你今日要警醒一些。」

蘇離離揉著腦袋,「你走就走,突然停住幹嗎,要不我也撞不上你。」

歐陽覃瞪了她半晌,道:「你若不想橫死,記得牢牢跟在我身邊,我往哪裡走你就往哪裡走。我往前沖,你便也往前沖,知道么?」

蘇離離心裡警覺起來,點點頭,「知道了。」

出了軍帳,冷風一激,她先打了個大大的噴嚏,涕淚橫流。尋不找手巾,只好猥瑣一把,反正不是她的衣服,袖子一橫擦乾淨。平日看慣的馬,在眼前如有山高,蘇離離渾身無力,爬了半天爬不上去。歐陽覃緩緩策馬到她身邊,捉住她領子一提,把她提上了馬背,看她東倒西歪,壓低了聲音道:「你就是要死也今天過了再死,別讓我不好交待,嗯?!」

交待?跟誰交待?蘇離離無暇多想,只能點頭,「是是,我就是現在死了,也一定詐屍起來,跟牢了你。」

歐陽覃咧齒一笑,從隨從身邊接過一盒清涼油扔給她,命道:「抹上,清醒點。」蘇離離依言抹到太陽穴上,涼風颼颼地刮著,靈台頓時涼得清明。跟著歐陽覃策馬而出,從中軍行到轅門,便見一人衣甲燦然,駐馬當場,頭上金冠映著天邊的晨暉分外耀眼。

這人三十來歲年紀,眉目倒也英挺,五官有那麼幾分像祁鳳翔,卻全無祁鳳翔的神韻。那人一見歐陽覃道:「你來得遲了些。」

歐陽覃臉色惶恐,重重抱拳道:「末將怎敢勞皇上等候!」

那皇上笑道:「不要緊,今日決戰,正該同心。你是有功之臣,他日必定榮耀非凡。」

歐陽覃似被他感染,容色莊重肅然道:「今日一戰,陛下偉業奠定,我等能效綿薄之力,實是大幸。」

皇帝陛下也莊重了神情,握他手道:「你能慧眼識人主,當日為朕揭發那叛賊謀奪天子策,欲有不臣之心,朕是不會忘的。」

他二人慷慨萬端,蘇離離聽得胳膊上雞皮疙瘩一層層地起,越發的冷戰。才做了幾天的皇帝啊,大敵在前,無屏息專註,卻在遙想著飄忽的成功之後,還遙想得十分自我感動。這位皇帝陛下若有絲毫人主之智,就不該讓祁鳳翔坐大,落到如今這一步。

但見這人主手一招道:「走。」

幾人便隨了他從中軍大道一直前行,漸漸看見前面隊伍森然,劍戟林立。他們一行縱馬過去時,幾十面戰鼓擂了起來,是金石相撞的清越激昂。人馬從中分開一條道路,漸漸望至陣首,耳聞鼓,足踩鞍,不待廝殺,便已有了披荊斬棘的豪情。

幾人一路騎到陣前傘蓋下立定,歐陽覃綽刀在左,蘇離離立馬在後。

兩陣對圓,對方中軍一桿大旗,旗腳南飄,書了個端正有力的「銳」字。陣中人馬分開,一騎當先而出,不徐不急,那馬帶著矜持態度,蹄法雍容,似閑庭信步。光看那馬蹄子優雅地向前,便知道騎在上面的主子是誰。

祁鳳翔一身銀甲,如雪白藹,連盔纓都換成了素白,迎風輕飄。每走一步,既是穩如泰山,又是縱逸仙姿。他站定陣前,緩緩屈了屈腰,道:「大哥別來無恙?」

蘇離離驟然聽到他磁悅的聲音,腦子裡似是一暈,心怪這傷寒太厲害,忙扶穩馬背。

大哥皇帝冷笑道:「誰是你大哥,你這逆祖叛賊!父皇屍骨未寒,你就提兵叛亂,還不快快下馬受死。」

祁鳳翔低低地笑,毫不疾顏厲色,「既然父皇屍骨未寒,大哥怎麼就把金冠束上了?」

對方愣了一愣,道:「我是皇儲,父死繼位。一國之君,為國之體統,自然正裝冠戴,豈能服素。」

「原來如此,」祁鳳翔前一句說得滿是詩情,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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