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恨無人省

他抽回手來,神色淡定,似陳述一個事實,「但若是重來一次,我仍然會用箭射你。」

蘇離離拉一拉被子,蓋住了頭。祁鳳翔去掀,她拉住不讓。祁鳳翔自然不能使全力跟她扯,怕牽動她傷口,「放開,別捂死了。」

蘇離離哽咽道:「捂死算了。」

祁鳳翔聽她哭起來,萬分無奈,惆悵道:「捂死了不划算。」

蘇離離抽得更厲害,「我自從遇到你,就再沒有好事……遲早是要死的,嗚嗚嗚……」

祁鳳翔有些哭笑不得,站起來道:「怎麼叫遇上我就沒好事兒。在睢園我暗示你先走,你卻走迷了路,讓人掐得半死。時繹之那一掌我可沒拉你,推你走你不走,自己跑來擋暈了。雖說後來我嚇了你一嚇,到底是嚇你的,也沒把你怎麼著。這次更好,不聲不響地溜了,突然又在陣前跳出來。你要我怎麼辦?當著三軍將士的面放他捉著你走?」

蘇離離將被角扯開,憤然道:「你……你可以用箭射他嘛!」

祁鳳翔冷笑,「你以為趙無妨是吃白飯的?我遠他近,再快的箭過去,他提一提你也能把你擋在前面。還不如我挑個不那麼有害的地方不輕不重地來一下。」

蘇離離氣得磨牙,卻駁不得,轉而恨恨道:「那趙無妨人呢?」

祁鳳翔一張光風霽月的臉頓時棺材了,「跑了。虧他傷那麼重還能跑。」

蘇離離冷笑,「真笨!這麼多人追一個,還讓人跑了,哈哈……」笑得太狂了些,牽扯傷口,又哎喲一聲。

祁鳳翔無奈地笑笑,又坐回床邊道:「當時忙著救你,沒顧得上他。他帶著箭傷躥進了林子里,再多的人也難搜。」

蘇離離抓住他手臂,喘息兩下,低聲道:「程叔是他害的,我要殺了他。」

祁鳳翔想了想,道:「他既然覬覦天子策,志不在小,早晚死在我手裡。」

蘇離離沉默半天,忽然又問:「肋骨斷了是不是要躺幾個月?」

祁鳳翔笑,「肋骨是最沒用的。我早年和人動手,也斷過。斷了自己還不知道。現下有最好的大夫,你養兩天就能走能坐了。」

蘇離離怒道:「我能和你比么?你那肋骨里裝的是鐵石心腸。」

「我謝謝你口下積德,沒說是狼心狗肺。」

蘇離離且怒且笑,繼而又一驚,「我衣服怎麼換了?」

「你一身的泥,膝蓋也摔腫了,手腕又擦傷,難道就那麼躺著?」

「誰……脫的?」

「軍里的老醫生脫的。」

蘇離離微微鬆了一口氣,聽他補充道:「我在旁邊幫了幫忙。」

「啊?!」這次憤怒了,「你看了……看了我?」

祁鳳翔冷哼一聲,「我看你?你這種小孩有什麼可看的!我不看你,你早死得奼紫嫣紅了。」

蘇離離哀叫一聲,「你給我出去!」

祁鳳翔愈加可惡地笑道:「你躺在本將軍的大帳里,還要我出去?」

「啊——」蘇離離的聲音滑出一個顫抖的尾音,又埋進了被子里。

祁鳳翔正待繼續奚落,帳前有人稟道:「公子,葯熬好了。」

「進來。」

進來的是祁鳳翔身邊的長隨祁泰,端著一碗濃黑的葯汁,放在床邊長案上。

祁鳳翔叫住他道:「你回來時,韓先生還說了什麼要注意的沒?」

祁泰恭敬道:「韓先生聽我說了一遍,說蘇姑娘的傷當時處置得很好。只要她醒了,就把這葯隔天一服,七天後可以下地走動,吃滿半月可停葯。三月內不要跑跑跳跳,其餘並無大礙。」

祁鳳翔稍放下心來,沉吟片刻,道:「江秋鏑怎麼樣了?」

祁泰搖頭道:「還是老樣子,韓先生說找不到內力運轉不息的人相助,只怕他好不了了。」

「他這不是白說么。」祁鳳翔皺了眉,眼神像暗夜裡波光粼粼的水面,「就是少林的住持也沒有這份功力。」頓了頓,「你先下去吧。這兩天照樣煎了葯來。」

祁泰應聲而出,祁鳳翔曲一膝坐到床上,用手指點著蘇離離唯一露在外面的頭頂,「出來吃藥。」

蘇離離不應,他哄道:「乖,聽話。」伸手拉開被子。

蘇離離只睜著一隻眼睛,眯眼半覷著他,幾分猶疑,偏又襯出幾分皮態。祁鳳翔失笑道:「這是什麼鬼樣子?」

蘇離離緩緩睜開另一隻眼睛,低聲道:「你不會殺我的吧?」眼神嚴肅而膽怯,竟是真的害怕。

祁鳳翔心裡有些不快,卻放柔了聲音道:「不會,你的小命在我手裡丟不了。快別鬧,乖乖把葯喝了。這可是江湖上有名的神醫韓蟄鳴開的靈藥,我千里迢迢令人取來。」說著,小心地扶她半坐起來。

蘇離離望一眼,皺皺鼻子,「這什麼味?我不喝,一看就苦。」

祁鳳翔耐著性子哄:「良藥苦口,喝了我給你吃糖。」

蘇離離咬著唇,彷彿那葯是她的大仇人,「我最怕喝葯,吃糖我也不喝。」

祁鳳翔忍無可忍,大怒,「不喝我就捏著下巴灌!」

但見蘇離離飛快地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下去了。

五月正是鶯飛草長,晚春時節,漸漸有細蚊子飛,天氣也濕熱起來。蘇離離養傷這些天,下了兩場雨,空氣中都是草葉清香。祁鳳翔將三萬大軍分駐太平、成阜,自己卻不入城,只在這山野紮寨,休整了半個月。

每天,他扣住蘇離離手腕,內力突入她體內,從天突至鳩尾、巨闕,再分散到期門,蜿蜒回到俞府,一一穩固她受創的肺脈。蘇離離原本不知道習武之人真氣的可貴,又覺得是他傷的自己,便受之無愧,當之無怍。

不知是那韓先生的苦藥見效,還是祁鳳翔的真氣有力,七天之後她果然可以下地走動,只是右肋下數第二根肋骨,輕輕一碰,便隱隱作痛。只是肋骨確如祁鳳翔所說,行動坐卧都很少受力,倒也不太辛苦。

半月之後她就有些坐不住了,這天太陽一出,她吃完午飯就在祁鳳翔大帳四周溜達。遠樹含煙,山川縈霧,地上有淡黃的小野花點綴在草叢間。一季花期已過,蝶倦蜂愁,大多棲身斂翅,停在草顛兒上。

蘇離離見一隻小巧的粉白蝴蝶收著翅膀,停在木柵,一時興起,伸出兩指,慢慢靠攏去拈它。還隔著數寸距離時,那蝴蝶抖一抖觸鬚,翩翩飛走了。蘇離離也不追捕,反站住,望著它微笑。

忽聽祁鳳翔的聲音道:「你捉它做什麼?惹著你了?」

蘇離離懶懶打一個哈欠,「沒惹我,就是想捉來玩。」回身見他束袖長靴,原本是英雄中人,卻偏有一種閑散出世的態度,兩種特質出奇的融洽,別有韻意。

祁鳳翔淡淡一笑,「這裡的鄉人說,從這谷口入山兩里有一棵大樟樹,已生長千年有餘。是這一方的地神。我去看過,路也還好走。你既這般無聊,不如帶你去看看。」

蘇離離一聽有大樹木,欣然應允,跟著祁鳳翔慢慢沿著山間小道行去。一路只聞空山梵唄,萬籟無聲,二人有一句沒一句竟把兩里多路走了小半個時辰,轉過一縷飛瀑,遠遠看見粗壯的樹榦立在一塊闊地上。

那棵樹原本很高,因為主幹太粗,遠看卻顯得低矮。枝條虯曲伸展,宛若游龍,形如傘蓋,氣韻舒張,令人見之忘俗。行至樹下,祁鳳翔拉她站住道:「我曾令手下士兵合抱這樹榦,十一人手拉著手才能抱一圍。」

大樟樹像知道人贊它,婷婷綠蔭撐得如一座大房子的頂蓋,從樹梢到樹根都是怡悅氣息。

蘇離離驚異非常,半晌嘆道:「這麼大的樹,九寸厚的整板棺材都可以改好幾塊了。」

祁鳳翔唇角有些抽搐,默然片刻道:「你要想用它做棺材,我替你砍了就是。」

林間許是有風吹過,大樟樹枝條彷彿抖了一抖,天空也似陰沉下來。

蘇離離走得有些乏了,松肩垂頸,「你還是饒了它吧,人家長這麼多年也不容易。」

祁鳳翔伸臂將她攬在懷裡,讓她後背靠著自己胸口,權作休息。蘇離離有些僵硬,卻由他攬著。半晌,祁鳳翔道:「你怕我?」

蘇離離老實道:「有點。」

他柔聲道:「不用怕,我不會害你。」

就算要害她,她也跑不了啊。蘇離離放鬆了些,倚在他胸口。祁鳳翔嗅著她髮絲,低頭時,唇觸了觸她耳廓。蘇離離側開了頭去,默不作聲。

一時兩人都沉默了,只覺得林間的風習習吹過,拂在面上,柔軟清涼,心緒迷茫。蘇離離輕聲道:「陳北光和方書晴那樣死在一起,不如把他們一起葬了吧。」

祁鳳翔下巴抵在她頭髮上,觸感是柔軟而糾纏,口氣淡漠冷凝,「那有什麼值得羨慕的。兵敗身死,一事無成,葬便葬了吧。」

蘇離離低低得「嗯」了一聲。

祁鳳翔聲音里忽帶起幾分笑意,道:「我記得遇見你時,你在那定陵墓地隨口誆我,說什麼但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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