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夜雨透關山

蘇離離一覺醒來,窗外陽光明媚,倒讓她想起一個佛經里的故事。一人上山砍柴,路遇猛虎。驚急之中攀上岩壁一根枯藤,勉強躲過虎口,卻見頭頂一鼠正在啃噬那根藤條。下有老虎咆哮,上有老鼠咬藤,危急中忽見眼前草藤上開著桑葚。他摘下一枚一嘗,覺得甘甜無比。

艱難困苦固然充斥人世,細微處的甜蜜滿足卻令人心生歡喜。人生即使是一場大的破敗,勘不破的人仍要經營小的圓滿,比如蘇離離望見這燦爛陽光,便一躍下地,跑出了草屋。

門前有大片的桃花,灼灼其華,讓她心情大好。仰頭看去,一片落英徐徐掉落,無聲,卻摸得到時光靜謐的痕迹。耳畔有人清咳一聲道:「蘇造辦,今早營里來搬了箭矢。這是點的數,你簽一下。」

「哎,哎。」蘇離離接過來,哀嘆連連,不知祁鳳翔究竟做何打算。

那天清晨,祁鳳翔一躍上岸,將她扔在渭水舟中,臨去只說了一句,「好好獃在船上,敢下水我就讓你溺死在水裡。」蘇離離只好趴在船沿望斷春水,終於等來了那位書生小白臉,正是扶歸樓頭哈將軍。

蘇離離飢餓中見著熟人,雖是祁鳳翔的人,也覺得激動了。激動之下脫口叫道:「哈公子好啊。」見來人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蘇離離想了半天,「啊——應公子。」

應文搖頭輕笑,「蘇姑娘好。」

應文辦事縝密,有條不紊。當即找來舢板,將蘇離離帶下船來,安頓在桃葉渡旁邊的小鎮住下。祁鳳翔大軍當日便駐在渭水南岸,使手下大將李鏗去攻陳北光屯糧草的成阜。陳北光一面親自修書來質問祁鳳翔,一面手忙腳亂調兵抵禦。祁鳳翔拿到書信掃了一眼,笑了笑,隨手撕了。

應文第二天帶給蘇離離一紙任令,乃是祁鳳翔手書,命她為箭矢造辦主管,蓋了右將軍大印,下轄一百個工匠。蘇離離見令,哭笑不得,辭受兩難。應文道:「蘇姑娘不必為難,祁兄用人自有道理。讓你造辦,你就照辦吧。」

蘇離離莫名其妙地上任了,官邸就在桃葉鎮的這片草屋裡。上任之後發現祁鳳翔哪裡是眼光獨到,簡直是剝削壓榨的本性不改。箭矢造辦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難得一個精細。

箭矢在戰鬥中消耗頗大,每人每天要造箭百支以上,按造箭支數記賬行賞。不同的箭頭有不同的射程,箭桿的削鑿,箭羽的偏正,都是影響射擊效果的東西。偏偏蘇離離做慣了木工活計,觸類旁通,半天不到,熟練已極,監督造辦,一眼看出優劣。

營中各部每日往來搬取點數,需要詳細記明,賬冊繁瑣。偏偏蘇離離記慣了賬,誰家做什麼樣的棺材,什麼時候取,做到什麼程度了……比這箭矢製造繁瑣得多。於是……她一經上任,便萬分勝任,少不得操勞辛苦。

閑暇之時,仰天長嘆,小時候沒見八字帶官殺,怎麼在軍中做起官來了。一時高興,將那剩的木料敲敲打打,研究嘗試了數日,做出了一具一寸長的小棺材,蓋、幫、底俱全,還上了漆,和真棺材無異,只是尺寸玲瓏一些。

她心裡高興,在這棺材首尾鑿上兩個小孔,加上線繩底穗,做成個飾物。趁應文來此,為答謝這些日子的關照,便送了給他。應文見了這袖珍棺材,清俊的臉龐抽搐了一下。蘇離離捧著棺材,像捧著最寶貝的孩子,侃侃而談。

棺材者,升官發財也。常常帶在身邊,可以帶給你一個超然的心態,無畏生死;可以帶給你一份沉著的智慧,貫穿始終:可以帶給你一個靈魂的歸宿,心安意得。想要在這紛繁複雜的塵世獲得一方寧靜祥和的天地么?帶上這隻棺材吧。

晚間,應文回到營里,腰帶上沒佩玉飾,卻掛了只棺材。祁鳳翔聽他如此這般地把話重複了一遍,絕倒在中軍大帳,笑得伏案抽搐。心情一好,打起陳北光來越發神出鬼沒,奇譎難測,手掌一翻,盡下冀北十三縣,更將成阜圍得鐵桶一般。

陳北光糧草不濟,拼不得,親自領兵去解成阜之圍,前腳剛走,祁鳳翔便施施然渡江佔了冀北首府太平,住進了陳北光的將軍府。陳北光進退兩難,拼盡手下兵將,沖入成阜固守待援。

此時正是四月,夏始春余。蘇離離這造辦也從江南做到了江北。自渭水舟中一別,她再沒見過祁鳳翔。有時候想起他來,覺得為了自己小命著想,此人還是少見為妙,早早打包回家才好。這個想法一經吐露,應文便溫文爾雅,波瀾不興地回她一句:「右將軍不發話,誰也不敢放你走。」

右將軍者,祁鳳翔也。蘇離離痛下決心,擬捨生忘死見他一回,求他放了自己回去吧。奈何祁鳳翔軍務繁忙,蘇離離工務也繁忙,兩下里見不著。讓應文帶話一問,祁鳳翔淡淡道:「她回去能做什麼,整個鋪子里就只她一人,日夜苦守也無甚趣味。不如留在這裡,幫我做點事。」

蘇離離死也不信祁鳳翔軍中會缺造辦,那留她下來真是為了怕她孤單無聊?她斷然地否決了這個解釋,定是祁鳳翔賊心不死,想追問那匣子的下落。礙於木頭的面子,不好對她明白下手,便想徐徐圖之。哎,木頭啊。

再過兩日,祁鳳翔又來一道喻令,說她既想做棺材,那就做兩具棺材吧,材料不限,厚薄不限,蓋上刻字,一曰貪婪小人,一曰寡決匹夫。蘇離離悻悻地應了,撿了二流的松木板子慢慢地精打細造。只要是做棺材,她都不願馬虎了事。

世上什麼事最不可忍受?就是做出不像樣的棺材來!

這日午後,她把兩口棺材打好的板子,用細砂紙磨了,把造箭的工匠材料安排妥當,便去找應文,要他帶她去見祁鳳翔。應文收了她的棺材竟一直佩在身上,拿人手短,也不好十分拒絕,帶了她到將軍府,說祁鳳翔有空就讓她見。

走到將軍府正殿廊下,朱漆的雕櫞像圓睜的眼睛,定在排排屋檐上。檐下正遇欠錢君,戎裝帶劍而出。應文見了招呼道:「哈,李兄。」欠錢君本要答話,一眼望見蘇離離就皺了眉,愣了片刻,答道:「哼,應兄。」蘇離離忍不住「噗嗤」一笑。欠錢君大是不悅,「你笑什麼?」

蘇離離忙收了笑,道:「沒什麼,只是看應公子喜歡說哈,公子你喜歡說哼,二位正是相得益彰。」

欠錢君有些哭笑不得,勉強冷然道:「一點體統也沒有,不知祁兄看上她哪一點。」

蘇離離哀哀一嘆,心道公子差矣,他看上的不是我,而是天子策。

應文止住說笑,截過他話道:「蘇姑娘,這是李鏗,祁兄手下第一大將。」

蘇離離不甚關心戰事,也不知李鏗是多大的將,只點點頭權作應付,聽應文道:「他現在得空么?」

李鏗搖頭,「他要找的那人捉住了,我正帶了來,在上面呢。」

應文也皺眉道:「這樣……李兄先請吧,我去看看。」

沿著走廊往上,到了一間畫閣外,窗敞半開,侍衛林立,耳聽得祁鳳翔的聲音像簫管陶塤般醇厚沉靜,道:「你怎麼跑得這般慢,讓我手下捉住了?」

一人答道:「我也慚愧得很。」帶著幾分假裝的誠懇。

蘇離離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站住門外正要再聽,不料應文將她一扯,示意她進去。蘇離離踏入房門,便見一張大案桌之後,祁鳳翔懶散地靠在椅上,正眼也不看他們。

案前站了一人,正是當日睢園那個假歐陽覃。

蘇離離大驚,不禁伸手摸了摸脖子。祁鳳翔瞥見她這個動作,唇角微微一翹,說話都帶了幾分溫朗的笑意:「說說你是誰吧。」

那人應聲答道:「我叫趙無妨,她叫方書晴。」他手一指,落到旁邊客座上,正是那梅園贈帕的白衣女子,淡漠著神色,半倚著扶手。

「你帶著這女人做什麼?」

趙無妨微微一笑,「我現下正想將她獻與將軍。」

祁鳳翔也淡淡笑道:「哦?這女人一臉菜色,已是尸居餘氣,想必床笫溫存也沒什麼好的。」

趙無妨道:「你不覺得有趣,陳北光未必。」

「方書晴十年前乃是冀北有名的詩妓,陳北光便是裙下之臣。可惜他父母嫌棄方書晴的出身,不許陳北光納做妾室。方書晴流離江湖,不料為我所獲。我得知陳北光對她念念不忘,想用她跟陳北光談個條件。」

他目光一沉,說不出的銳利陰鷙,「可惜你大軍到此,取冀北之後,必取豫南,則與京畿互為犄角,牢不可破。北方再無人可與祁氏抗衡,此地我也不願多留。她於我已無用處,不如送給將軍,對付陳北光或許還能有點用。」

祁鳳翔淡定地聽完,對他說的戰略不置可否,椅子上略換了換姿勢,平靜道:「陳北光已經和蕭節勾結起來了,兩家打我一個,你就這麼肯定我能勝?」

趙無妨道:「我想你比我更肯定。」

祁鳳翔大笑:「這話說得我都不想殺你了。你想要什麼?」

趙無妨將蘇離離一指,「那日你說換人,如今便換這個姑娘吧。」

蘇離離眼睛一瞪,心罵一聲老娘來得真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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