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此生不換·蘇嬴篇

房間里傳來細微的聲響,我的手指一頓,簫聲驟止。

她醒了。

不知為何,竟有些緊張和慌亂。我起身理了理衣衫,朝房中走去。

推開門,看到她正擁被而坐,茫然的環顧四周,鴉羽一般的黑髮垂在瘦削的頰邊,益發顯得臉色蒼白,如一縷剛剛還陽的幽魂。我的心忍不住一陣緊縮。

最後,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我的身上。沒有血色的唇翕動著,皺著眉,問道:「你是誰?這是哪裡?」

不等我回答,卻又突然捧住頭,滿臉驚痛,低叫道:「我……我又是誰?」

我上前去摟住她,把她的整個身子牢牢的按在懷裡,彷彿這樣,就能減少一些她的痛苦,就能多贖一些我的罪。

我想到多年前那一個夜晚,當她醒來獨自面對著一無所有的新房時,會是怎樣的害怕和恐懼。

那將是我終其一生都欠她的罪。

終於,她慢慢的停止了掙扎,從我懷中抬起頭來,小鹿一般謹慎的眸子,先是疑惑的掃過我的臉,然後落在床榻上,隨即低叫了一聲。

當然會驚訝,因為那張床上,從床腳到床柱,從床板到帳架,就連一邊的牆壁和細瓷的方枕——凡是堅硬的地方,都密密麻麻的刻著兩個字——「蘇嬴」。

那是我的名字。

我握住她的手,細細的撫上那些刻痕,然後指了指我自己,笑說道:「我叫蘇嬴。初次見面,陌陌。」

她不會再記得了 ,就在她昏睡過去的前一刻都還在不停的刻著我的名字,她說要寫滿每一個看得見的地方,這樣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就不會再把我忘記。

其實我很想告訴她,忘記了也沒關係,我會給她一輩子的時間,讓她再也來不及去緬懷逝去的往昔。

雖然那些記憶里也有美好的時光,但最重要的始終都是未來。

她的身子一天天好起來,我每天陪著她,回答她一個又一個問題。

漸漸的,她不再整夜整夜的失眠;

漸漸的,她的表情不再驚疑防備;

漸漸的,她開始接受自己忘記了過去的事實;

我把懷慈帶來見她,也許是母子連心的天性,她很快就接受了這個聰明又彆扭的孩子,她嘗試著叫他「元寶」,聽到他稚氣的回答,眼中的笑容明媚如陽光。

雖然她還未必能完全的信任我,我也已經很高興。

記得從前,她很喜歡一首詩,詩里有一句話「一笑盡付紅塵醉」。這是她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從此以後,笑泯恩仇,共醉紅塵。

開春之後,我帶她回潛龍谷,就像我曾經許諾過的那樣,帶她去見我的親人。

一路上,她開始小心翼翼的問我一些從前的事,我都回答了,卻不詳盡,那些痛苦的,血腥的,會讓她流淚的往事,都被我輕描淡寫的隱藏了起來。

不知道那時候的韓燼是否也如我一樣,虛構了一個美好的過往,只為讓她安心,然後,再刻意的淡化了對方在她生命中的存在。

可是後來,她還是好奇的問我:「你說我有個青梅竹馬,那現在這個人到哪裡去了?」

我跟她說起過很多人,她卻惟獨對這一個感興趣,也許在她內心深處,這個人的位置始終是與眾不同的。

「沒有他的消息。應該,正平安的生活在某處。」

「那,他對我好不好?他為什麼不理我了?」

「他對你很好,但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我真的不知道韓燼在哪裡,儘管我也希望知道他的下落。

那一天,當我知道月錦容在忘憂蠱的解藥上下了「十八相送」的劇毒,而韓燼又付出了什麼代價來醫治她的時候,我就知道,哪怕他們從此陰陽相隔,哪怕此生再不相見,她和他都已經血脈相連,再不能分開。

十八相送,雖難捨意綿綿,終究卻要離開。這是一種會讓被下毒的人生不如死,施毒者同樣深受其害的劇毒,天下無葯可解。

而韓燼,卻和她換了血,將那種劇毒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回到潛龍谷,帶著她見過了大哥大嫂和二哥。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午後,我握著她的手說,陌陌,我要補一個婚禮給你。

這是離開壽陽宮前往公主府的前一晚,我想說卻一直沒有機會說的話。

五年前的婚禮她已經不記得,況且那也不是什麼美好的回憶,場面雖然華麗,卻少了很多應該有的東西,比如我的家人,比如我對她的心意。

她的臉一下子紅透,似羞似嗔,輕輕的點頭答了一句「嗯」。

成親的那一晚,當我吻著她的臉,當我感受到自己在她體內的悸動和顫抖,才真切的覺得,這一生可以如此圓滿。

她緊緊的抱著我,像個孩子一樣哭起來,她說,我以前到底做了些什麼,竟有福氣讓你這樣的男子做我的夫君。

我撫著她的發,告訴她,你什麼也不需要做,只要在那裡,我就會來。

很多事,無需說的太明白。我只知道,那個一身紅衣舞步飛旋的少女,從此不會再離開。

冬天的時候,小女兒出世。她讓我取名字,我說就叫葉子的葉吧。

她瞪我,怎麼這麼簡單。

我笑了笑:「葉子是綠色的,生命的顏色。」

她哼哼了一聲,那還不如直接叫「綠」。蘇綠,蘇綠……大概她自己也覺得很難聽,因此後來就沒再提了。

我沒有告訴她的是,葉——夜,是夜棠的夜。對於那個人的讓步,我雖然並不是心甘情願的接受,卻知道自己必定要一輩子虧欠他,代替陌陌來記住他,這是我的紀念。

小葉子兩歲的時候,阿垚大婚,我們全家一起去梟陽。經過湮州的時候,正逢踏月祭。

三年前與她再度相逢,正是在湮州踏月祭的煙花大會上。雖然只有我和懷慈記得,我們還是決定留下來玩一天。

懷慈七歲,已經很懂事,保護著妹妹在人群中小心的穿行。陌陌卻反倒像個孩子,四處都要看一看,玩一玩,我只好陪著她。

遠遠的,看到小葉子踉踉蹌蹌的撞在一個人身上,頓時跌倒了,我正要拉著陌陌過去,那個人已經彎腰將她扶了起來。

隔著洶湧的人潮,我看不清那個人的容貌,更何況他穿著黑色的衣裳,頭上兜著同樣質料的黑色軟帽,遮住了一大半的臉龐。明明身形清瘦挺拔,可是軟帽下垂下的一縷長發卻是灰白顏色,袖下露出的手枯瘦如柴,宛如年邁之人。

懷慈已經接過了妹妹,我看到他對著那個人說謝謝,圓圓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疑惑。

那個人蹲□和他們小聲的交談,他身邊跟著一位三十齣頭的素顏婦人,從懷中掏出糖果遞過去。我看清那個婦人的臉,頓時愣住了。

身邊的陌陌終於發現了他們,「哎呀」了一聲沖了過去,抱起小葉子,牽著懷慈,朝那個人不停的道謝。我聽不清那個人說了些什麼,只看到陌陌回來的時候,滿臉的驚訝。

「嬴哥哥,那個人好奇怪啊,明明好像還很年輕,長得也很好看,為什麼連頭髮都白了呢?看起來很虛弱,是不是得了什麼怪病啊?……」

她兀自絮絮叨叨的說著,我站著沒有動,目光穿過人群,凝定在那個人身上,我不知道他究竟看到我沒有,卻還是微笑著,輕輕的點了點頭。

她很好,我們都很好。

不必擔心。

會連你的那一份,一起幸福下去。

因為我知道,如果那一天換成我是你,我會和你做相同的選擇。我和你一樣,只是想要她快樂,如果我做不到,希望你能。

只是時光不能倒流,此生此世,此情此景,再不能交換。

我沒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相信你也沒有。

從今往後,天涯海角,各自為安。

請,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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