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再而錯(二)

第二天醒來,桂兒被宮女們告知,蘇嬴有要事已先行離去。

南山君昨晚大醉,至今也沒有起床,百里垚倒是起得早,正在花園裡練拳。他笑眯眯的對著桂兒說道:「別擔心,俗話說,小別勝新婚嘛……」

話沒說完,就被斜刺里飛來的桂花棗泥糕堵住了嘴。

出宮之後,桂兒回到住處,和元寶逗著白獒玩了一上午,心裡卻始終想著蘇嬴昨晚離別的話。他究竟要說些什麼呢?

她看著元寶的清秀的小臉,甚至還想到,如果蘇嬴真的要帶她回潛龍谷見家人,她該怎麼辦?是若無其事還是堅定拒絕?既然決定不再丟下元寶,那和元寶的爹之間總該有個明明白白的說法才好……

想著想著,便又出了神。

可是一天過去,兩天過去,蘇嬴卻始終沒有回來。

等到第三天夜幕降臨的時候,桂兒終於有些坐不住了。

不管是五年前的俊美少年還是五年後的蘇三公子,雖然一樣冷淡,卻絕對不是一個不靠譜的人。既然說了有事相告,就絕對不會一走了之。

第四天早晨,當桂兒一個人托著下巴獃獃的看著元寶舞劍的時候,終於發現心裡的不安源自何處——這四天里,一次都沒有看見白洛和青暉!

按照慣例,白洛和青暉應當隔天來教元寶修習文武,可是這幾天卻沒有露面,甚至連一個口訊都沒有傳來。她翻來覆去的想了很久,終於決定再次進宮找百里垚。

進宮的時候已是掌燈時分,桂兒細心的發現和第一次來的時候相比,整個皇宮的守備加強了許多。不光禁衛軍數量增多,連巡行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她暗中皺了皺眉,一路來到崇福殿,卻被門外的侍衛攔了下來。

「侯爺正與南山先生商議要事,任何人不得打擾。」

桂兒也不勉強,就近站在門外等待。彼時四周安靜,她的聽覺又比普通人敏銳,不經意間聽到了窗縫裡傳出的幾句斷斷續續的對話。

屋子裡的人提到了「三公子」「玉璽」幾個字眼,她頓時吃了一驚,這聲音分明正是久候不至的白洛。

她越發屏息凝神,卻只能聽到百里垚和南山君低聲細語,雖然聽不清楚,卻能感受到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氛。沉思片刻,她運起身法,幾步躲過侍衛的阻攔,用力推開了門。

屋子裡的人一齊轉過頭來,百里垚正要發火,看到來人卻一下子愣住了。

「桂兒,你怎麼來了?」

她伸出手將門關上,幾步走到桌前,直截了當的說道:「你們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眼前的一幕,說是沒事恐怕沒人會相信。一身夜行黑衣的白洛和青暉正坐在案桌對面的軟榻上,白洛斜靠在青暉肩頭,青暉的手正按在她的脖子上,傷口滲出的血跡打濕了他寬大的手掌。念一正在替白洛把脈,百里垚和南山君則眉目緊鎖,神情凝重,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面對她的質問,百里垚一時語塞,南山君卻挑了挑眉笑道:「我們正和阿垚討論梟陽內務,倒不是有意瞞著莫姑娘,只是這些事一點也不好玩,莫姑娘一定不愛聽的。」

他說的輕描淡寫,桂兒卻根本不信,伸手一指白洛:「什麼樣的內務,能讓他們受傷?」說完也不等對方回答,徑直問道:「蘇嬴呢?白洛青暉都在這兒,蘇嬴到哪裡去了?」

「三公子他還有些事……」

「聞雅,別說了。」百里垚突然打斷南山君懶洋洋的語調,長眉一展,道:「桂兒,這件事本來是想瞞著你的,小嬴也是這個意思,但現在事情出了點差錯,再瞞下去恐怕你也不會相信。」他神情一肅,「你真的想知道他去做什麼了嗎?」

她沒有多想,點了點頭。

「四天前,他去公主府找韓燼了。」

聽完交換盤龍大璽的來龍去脈,桂兒的目光不由落在了案桌那方血色玉印上。

玉印放在一隻紫檀雕花鑲寶木盒裡,比手掌略大,通體血一樣的紅色,上方盤龍吐珠的透雕卻漸漸變淡,直至龍口那顆珠,已完全是通透的一點雪白。

「也就是說,如今璽印已經換回來了,蘇嬴卻沒有回來?」

「若不是有公子在,我們也不可能帶著盤龍大璽從那麼多南疆高手的圍攻中逃出來。」

回答她的人是青暉,低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懊惱,顯然是蘇嬴幫助他們逃脫,自己卻沒有脫身。桂兒心裡一緊:「阻攔你們的人是韓燼?」

青暉搖頭:「不是他。四天前我們隨公子去公主府,只見過韓燼一次。帶人攔下我們的人並不是他,而是……月姑娘。」

「什麼?」

桂兒驚呼出聲,白洛卻已經狠狠開口道:「呸,什麼月姑娘!月錦容就是個叛徒!枉公子對她那麼好,她竟然……她竟然……」

一時激動,傷口又汩汩流出血來,青暉滿臉焦急,顧不上再解釋,一邊急點白洛的穴道,一邊求助似的望向念一:「大師,她……」

念一擺了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桂兒一時回不過神來。月錦容,為什麼會是月錦容?

天下誰都可能害蘇嬴,惟獨她不會!

「起初我們也沒想到月姑娘會和公主府的人聯手,這才一時疏忽,中了他們的埋伏。」青暉見她的神情,又補充了一句。

桂兒心潮起伏,沉默不語,直到百里垚拍了拍他的肩膀:「桂兒,不用太擔心。月錦容那麼喜歡小嬴,怎麼會害他呢?而且小嬴那麼厲害,我們都很相信他,肯定過不了多久就能回來的。」

他的語氣聽著輕鬆,可背後隱藏的擔憂和勉強她又怎麼會聽不出來?桂兒沉吟片刻,也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道:「說的也對,那我就回去和元寶一起等消息吧。」

剛要告辭,卻又停下腳步,道:「還有哦阿垚,其實我不叫莫桂兒。我的名字叫歸陌,歸來的歸,陌上花開的陌。以後你可以和蘇嬴一樣叫我陌陌。」

是的,她不是「莫桂兒」。那個名字是別人賦予她的新身份,是韓燼替她選擇了新的人生,想讓她成為他一個人的「桂兒」,可她不是,從來都不是,從出生那一刻起,她就註定了叫做歸陌。

喜歡穿紅衣的歸陌,任性的歸陌,愛笑的歸陌……喜歡蘇嬴的,歸陌。

走出宮殿,她抬頭望著天上的一輪明月,抿起唇淡淡一笑。

很多真相其實很簡單,只是被虛無的表像掩蓋了,被紛雜心緒擾亂了。只有撥雲見日,直指心底最深的期盼,她才能明明白白的看清楚自己。

她,依舊不能忘情。

他遇到了危險,他不能全身而退。當她意識到這是事實的時候,眼前一瞬間空白。她忘不了硯山峽谷中的那一幕,韓燼手中的箭支從她鬢邊掠過,以雷霆之勢貫穿他的肩頭,迸裂的鮮血遮蔽了她的視線,她忘不掉那一刻徹骨的寒涼,幾乎連血液都為之凝固。

在百里垚和南山君面前的鎮定,是她花了很大力氣才能偽裝出來的。但心裡那一瞬狂烈的風暴讓她突然間明白了一件事——她擔心他,擔心到可以連所有的委屈都忘掉。

硯山峽谷如是,這次亦如是。

她的心裡一直有他,從未離開。

五年前初識的許多細節,她其實已經記不清了。如今刻在她記憶里的,是湮州月下的驚鴻一瞥;是紫泯江上醉酒後那句「陌陌,我很想你」;是筥爐堂中滿園招展的杜鵑;是土地廟裡翩然若仙的素白身影;是洗碧泉細雨中的親吻;是善葉鎮月色下的依偎;是他握著她的手共一起遠眺的夕陽;是他陪著她一同躍下的深淵……

五年後重逢,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一起擁有了那麼多新的回憶。

忽略不了,無法忘記。

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子。有天地為證,日月為憑,她已不想再逃避。

是夜,歸陌聽著兒子的夢囈,翻來覆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心意已決,不安就更如萬蟻撓心,不得安寧。

她對他的困境一無所知。韓燼想要殺蘇嬴的心,她比誰都要清楚。可她甚至不能像上次那樣拉住韓燼的衣袖,說一聲「不要」。

迷迷糊糊中,窗外突然響起了輕微的響動。

歸陌淺眠,立刻睜眼,飛快的閃到窗邊。

從窗縫中看出去,溶溶月色下,敞衣執扇的笑老正站在院子里,身邊雪白的獒犬正虎視眈眈的盯著院子外面的不速之客。

院門的柴扉外,一個淺藍的身影正背著雙手,目光波瀾不驚。

老人的聲音依舊是笑呵呵的:「這位小哥,深夜來訪不知所為何事?」

對方十分禮貌:「在下是來找人的,叨擾前輩歇息了。」

笑老道:「找人?老朽可不認識你這般俊俏的小哥,小哥是不是找錯地方了?」

語氣雖然和氣,歸陌卻清楚的看到他的手掌在身後一擺,幾條白獒慢慢的站立了身,背脊弓起,是準備攻擊的姿勢。

她想了想,伸手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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