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允許見到聖女,是在十歲那一年。
即使身為位高權重的青陽壇長老之子,也要通過六大祭壇的試煉,才能有資格站進入主殿陪伴朱衣聖女,而這樣的資格,整個朱衣門中不到十人。
父親很為我驕傲,那一晚,他親手替我包紮試煉時留下的傷,一字一字說道:「夜棠,你是好孩子。你要記住,我讓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沒有意義的。」
我剛出生的時候父母就死於兩寨仇殺,若沒有大祭司焦重,我不會有今天。所以我願意聽他的每一句話,我點頭:「是的,父親。」
我見到她時,她正在總壇的蓮花池邊和一隻幼虎玩耍。只有六歲的小姑娘,穿一件紅衣裳,益發顯得粉雕玉琢。她正把一隻胖胖的手指塞進幼虎口中,猛獸天性,見了肉就一口咬下,她頓時吃痛的低叫了一聲,
我正要上去幫忙,這個看似乖巧,雪糰子一樣的小姑娘突然飛起一腳,將那隻畜生踢得打了幾個滾,然後嘟著嘴看著手指上一圈紅紅的傷痕,忍了半天,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壞蛋……你欺負我……我再也不和你玩了,嗚嗚嗚……我要把你燉成老虎湯……」
她哭的旁若無人,我走上前把手裡的帕子遞過去:「別哭,哭了不好看。」
她倏然的收起眼淚,大眼睛盈盈的望著我:「你,是誰?」
「我叫韓燼。」我在她面前蹲下,用手裡的帕子替她擦眼淚,「你可以叫我夜棠。」
「那個夜?哪個棠?」
「夜晚的夜,海棠的棠。」
「好奇怪的名字。」她咧著缺了顆牙的小嘴,笑的很得意:「我叫歸陌,不過你不能叫我的名字,你只能叫我聖女。」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我和別人一樣叫她「聖女」。
歸陌的母親,前一代的聖女,一直被關在山崖的另一邊,聽大祭司們說她已經瘋了,再不能擔當重任,所以聖女一職才會落在只有六歲的歸陌身上。
還聽說,前一代聖女是因為被中原人引誘私奔,又被無情的拋棄,才會瘋掉的。
父親私下裡告訴我,那個中原人之所以會來到苗疆,會勾引聖女,是為了得到北溟朱衣門最寶貴的聖物——凰引圖。
這就是父親讓我接近歸陌的目的。
——凰引圖的秘密,只有每一代的聖女才會知道。
歸陌十二歲正式戴上聖女玉冠的時候,我十六歲,那年開始就有許多年紀相仿的女弟子向我示好,苗疆少女大膽熱情,不拘禮教。我起初也因為好奇和衝動與她們周旋,但沒幾次就覺得煩膩,女子無非如此,鶯鶯燕燕的糾纏,無趣得很。
歸陌看在眼裡,便讓我教她騎馬,我得以脫身,整日陪著她在山裡溜達。她喜歡穿紅衣服,也喜歡騎紅馬,整個人紅艷艷得就像一面旗子,在我眼前飄來飄去。她大聲的笑著說:「夜棠,我們兩個比賽,你若是追不上我,我就把你脫光了綁在屋子裡,讓寨子里的姐姐們來參觀!」
為了不讓那些熱情的姑娘佔便宜,我只好每次都贏她。
可是贏了她,她又不開心,通常嘟著嘴半天都不理我。
久而久之我終於明白,比賽十次只能贏五次,剩下五次要輸給她,輸了以後再找好玩的東西哄一哄,她心裡一高興,就不會把我丟給那些姑娘了。
其實我也知道,她不會真的那麼做,她捨不得。我是她唯一的玩伴,只有我肯陪著她玩那些普通孩子的遊戲。大祭司們對她很嚴格,而她唯一的親人——那位被她親身父親利用又無情拋棄的前代聖女,對她只有從那個男人身上轉嫁而來的恨。
只有我知道,她其實很寂寞。
一年之後,聽說被關在山崖另一邊的前代聖女死了。
知道消息的那一天,歸陌來找我,說有個寨子的首領送了她一匹好馬,性子烈,她要我陪他一起去馴服。
那匹馬真的很野,她一次又一次騎上去,又一次又一次被甩下來,摔得遍體鱗傷。我看不下去,當她第二十次摔進泥濘的時候,跑上前用力的摟住她瘦弱的肩膀。
「你是傻瓜嗎?不知道疼?」沒見過比她更倔的姑娘。
可是她卻把頭埋在我的肩上,一句話也不說,好半天,我感覺到肩上的衣服一片冰涼的濡濕,頓時愣住了。
她在哭。
「聖女……」
「他們……他們就這麼把她扔下了山崖,連最後一面都不讓我見……她是我娘啊!」她用細小的手臂緊緊的攀著我的脖子,柔軟的髮絲擦過我的耳邊,「雖然她對我很兇,可是……可是她是我唯一的親人!為什麼……要那麼對她……為什麼要那樣對我……」
「夜棠,我討厭做聖女……」
她已不像兒時哭的那樣肆意,可一聲聲的哽咽,卻伴著冰涼的淚水,在我胸口的地方暈出一片陌生的滾燙。
我撫著她的長髮,低聲道:「沒事,你還有我呢。我做你的親人。」
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沒有想過凰引圖,沒想過父親,這還是第一次。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歸陌出落的越髮漂亮,一身紅衣,,明媚的好像盛開的杜鵑。各個寨子里陸續有人來提親,只是她的心思始終不在那些鮮衣怒馬的少年郎身上,她跟我說,若是要嫁,就要嫁一個天下無雙的人。
我笑了笑,天下那麼大,朱衣門卻偏安一隅,哪能真遇到無雙的人?
她看不上別人,這讓我莫名的安心。再加上父親也替我回絕了一干求親的女子,我便樂的清閑,整天和她在一起,不是習武就是遊玩。
不知何時起,我開始叫她陌陌,整個朱衣門,唯有我有這樣的權力。
我想,我於她,終究是和別人不同的。這個認知,讓人十分高興。
但是且蘭的血脈終是需要傳承,即使她再不願意,也必須有一個夫婿。大祭司們開始為她物色合適的人選,看著各種畫像和卷宗在各位祭司的手中傳遞,我實在覺得煩躁,隱隱的不悅。直到父親將我叫進房裡,他看著我的眼睛,問道:「夜棠,你想不想娶聖女?」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一瞬間劇烈而莽撞,張口結舌。父親也沒有多問,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青梅竹馬,焉能無情?我懂。」
我覺得臉上有點燙,低下頭:「父親,這是不被允許的。」教規有令,聖女不能下嫁給教徒,即使我想,也沒有這樣的資格。
父親卻說:「我說可以,就是可以。如果她不是聖女,你為什麼不能娶她?」
不是聖女?我看著父親若有所思的臉,他眼中有著深沉算計的光芒。
就是在那一天,我知道了父親暗中籌謀已久的計畫,以及他許諾給我的未來。
「夜棠,只要拿到了凰引圖,她這一輩子,都是你的。」
一輩子,多麼誘人。
那一晚,我的夢裡全是一個紅衣紛飛笑容明媚的姑娘,她騎著馬朝我奔來,遠遠的喊著:「夜棠,你願不願意娶我?我要跟著你一輩子!」
離陌陌十七歲生日還有幾個月的時候,大祭司們終於替她選定了夫婿。據說是中原武林一個聲名顯赫的世家公子,正巧在南疆遇險,被大祭司們所救。獲救的條件就是成為陌陌的丈夫。
即使明白父親和他的同黨只是想利用那個人的身份來為即將到來的動亂做擋箭牌,我的心裡還是很不高興。她即將成為別人的妻子,不管真假,我都已經開始討厭那個人。
叫做蘇嬴的世家公子到來那一天,大祭司們派了白蓮壇的護法月錦容帶領一眾弟子迎接,我隨父親等在總壇的大殿上。人還沒到,便聽到一眾女弟子們按捺不住的竊竊私語。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蘇嬴。
見到他的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仙子」這個詞,也是可以用來形容男人的。
他的五官長得很完美,卻不陰柔,更難得的是周身淡如月華的氣質,明明拒人於千里之外,顧盼之間卻又吸引著人想要靠近——那是整個南疆都不可能有的風姿卓絕的男子。我清晰的看到那些帶著他走進大殿的女弟子愛慕不舍的眼光,就連一向清高的月錦容都是其中之一。
他很特別,我皺了皺眉,更加不喜歡這個人。
因為我了解陌陌。
果然,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目光,抬起手想要去摸他的臉,獃獃的說:「你……真好看。」
蘇嬴轉頭避開她的觸摸,漂亮的眼睛裡一閃而過的厭惡和抗拒沒有逃過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很想衝上去揍他,可是沒有來得及,陌陌已經拉著他的袖子轉過身去,吃吃笑著,滿臉紅暈:「你叫什麼名字?你會騎馬嗎?我帶你去後山玩吧……」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我才發現手心裡已經被指尖狠狠的掐出了紅痕。
我討厭蘇嬴。我知道,那叫做,嫉妒。
婚禮之前,陌陌和蘇嬴有很多時間相處。但該死的,他根本不在乎。
陌陌要和他比賽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