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寶晚上要跟著白洛練字,等他回來的時候,見桂兒正拿著枝筆坐在燈下發獃,攤了一桌的紙,紙上寫了好些字和符號,他墊著腳看了看,不認識。
「娘,你在畫什麼鬼畫符?」
「小孩子不懂別亂說。」桂兒放下筆,胡亂收了收字紙,抱起元寶坐到了窗前:「來,乖兒子,陪娘看星星。」
這是娘兒倆從前在小山村裡最常做的晚間消遣,一來可以節省燈油,二來可以增進感情。只是出來久了,這樣的機會越來越少,元寶慢慢長大,也有了更多感興趣的事。
不過他也只是咕噥了一句:「看星星是姑娘家玩的。」最後還是半推半就的靠在了桂兒懷裡。
苗疆大山裡看到的星星,好像比別處更多,更亮,鋪滿了整個夜空。
桂兒問道:「兒子,你有沒有想像過自己的爹爹應該是什麼樣的?」
元寶很鬱悶的看了她一眼:「爹爹這個東西又不是光想就能想出來的……」
「傻兒子!我是說,當你年從隔壁狗子那裡知道了世上有『爹爹』這個東西之後,心裡想要的爹爹是什麼樣的?」
元寶低頭想了想,又抬頭想了想,老實回答:「那時候沒什麼想法,只要不像狗子他爹那麼凶老是打人,也不要像村口虎妞她爹那樣老是醉醺醺的,更不要像小胖他爹那麼又黑又胖……」
敢情小傢伙的要求還不少。
「那現在呢?」桂兒追問。
「現在嘛……」元寶咧了咧嘴,「最好長的像美人叔叔那麼好看,武功高還會吹簫,還要像妖怪叔叔那樣整天笑呵呵的,說話又有趣還能陪我玩,如果還可以像青暉叔叔一樣會補衣服,像白洛阿姨一樣會做飯就更好了,其實像韓……」他突然住了口,小心的看了一眼桂兒,然後點了點頭,「像這樣子的人,就差不多可以了。」
自土地廟那一夜之後,敏感的元寶已經不會再提那個名字,桂兒也就當做沒有聽到,吐了吐舌頭道:「可惜你娘我人老珠黃,找不到那麼十全十美的人給你做爹爹了。」
元寶十分大度:「知道你沒本事,不怪你。」
桂兒翻了翻白眼。「……所以你就只好將就將就啦。」她伸手拍著元寶小小的肩膀,輕嘆道,「如果以後娘不在你身邊,要好好的聽……美人叔叔還有白洛阿姨青暉叔叔的話知道嗎?」
「這次你沒有在,我就很聽話嘛。」元寶忍不住辯解,話音剛落,看到遠處星空中划過一道光芒,忍不住歡叫道:「流星啊,娘,你看,是流星!」
「嗯,是流星呢,快許個願!」桂兒伸出手將元寶的小手合在掌心,和他一起閉上了眼睛。
懷中的小人兒還那樣小,興奮的比劃著,完全沒有注意到她方才的話中有什麼異樣,更看不到她合眼時眼角那一點晶瑩,那也許是漫天星辰倒映的光芒,卻更像是,化不開揮不去的,濃稠的哀傷。
因為療傷和休整,一行五人在小村裡一共待了三天,按青暉的意思原本還要多住一日,蘇嬴卻說不必,第四天午後便可以上路。
青暉每一天都會帶來外面的消息,百里垚和南山君擺脫了刺客,已從山腹支流到達了紫泯江,江上早有侯府諸人和潛龍谷的人等候,一路保護周全,公主府暫時無法下手。至於韓燼,根據蘇嬴推測,他被幻海音塵傷及的內腑若要痊癒,恐怕還得等上幾天,況且已經失了先機,再要阻殺百里垚已非易事,按照韓燼的行事性格,一定不會再在此事上多做糾纏。
換言之,真正的輸贏,還得等到梟陽國中才能見分曉。
第三天入夜,桂兒哄著元寶睡著,趁著月色來到蘇嬴門前。
起手敲了敲,來開門的是青暉,手裡還拿著一隻葯缽。見門外的人是桂兒,青暉顯然有些吃驚,隨後朝屋子裡看了一眼,將葯缽放進了她手裡。
「公子在上藥。」
一句語意不明的話之後,青暉居然一轉身走了。
桂兒不得以捧著葯缽進屋,一眼瞧見蘇嬴正半卧在床榻上,手裡拿著地圖查看,外袍披在肩上,內衫半敞著,露出半邊胸膛和肩膀。他的外表並不強壯魁梧,可衣衫下的身子卻是骨骼勻稱,肌理分明,雖然留著些許傷痕,膚色卻不顯得蒼白。此刻低頭,未束起的黑髮自肩上垂下,更襯得眉睫如墨畫一般。
她驀然驚覺自己看的太過仔細,臉上一熱,急忙轉開頭,青暉的話原來是這個意思。
蘇嬴依舊低著頭,問道:「青暉,是何人?」
桂兒清了清嗓子:「是我。」
他抬起頭,意外道:「陌陌?」
「我有事找你。」她朝他走來。「青暉說你在上藥,要幫忙嗎?」
「不用。已經……差不多了。」蘇嬴急忙放下手中的地圖,伸手拉上衣襟,目光不自覺的從她臉上移開,頰邊泛起一絲微紅。
這樣也會臉紅嗎?桂兒不由一笑,沒再堅持,將手裡的葯缽放在桌上,坐下道:「三公子救我母子多次,我還沒有好好謝謝你。」
「不必謝。」他愣了愣,卻只簡單回答了三個字,順手將外袍穿上。
換做別的男子,一定會借著這個機會大獻殷勤吧,至少會說一句「這是我應該做的」,可他甚至連語氣都沒有變化。
白洛說的「不一樣」,真是很難體會到。
桂兒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酒壺:「我沒錢,也還不起你的人情,想來想去,只有請你喝酒了。」
蘇嬴已站起身走到桌邊,聽到這話不由皺了皺眉:「陌陌,我不會……」
「我知道你不會喝酒,就一杯,一杯好不好?」她伸出手指比了一個「一」,滿眼懇求之色,「你答應了,就是接受我的謝意。」她說著又調整了一下坐姿,伸手撩起耳邊的髮絲:「你看,為了買到這村子裡最好的酒,我一大早偷偷溜出去,用唯一值錢的東西換來的,三公子不會不領情吧?」
手指示意的地方是她小巧的耳垂,那上面原先有一對小小的銀耳環,還是在小山村的時候,她好不容易存了點錢,過年的時候托進城的鄉親帶回來的。
不知道是無心還是有意,小小的一個動作中卻帶著說不出的風情,蘇嬴輕輕的嘆了口氣,如此邀約,本是無法拒絕的。
夏夜的風帶著西南獨有的濕氣,氤氳在山嵐之間,隨處可見山谷中升騰起深深淺淺的白色霧氣,月光迷離,亦真亦幻。
兩人坐在後院的石桌邊,山裡的院子沒有邊界,整片山巒儘是風景。桂兒也不知從哪裡變出兩隻酒杯,將壺裡的酒倒了一杯遞給蘇嬴,再自己斟滿,舉杯道:「薄酒一杯,聊表謝意,先干為敬。」
不等對方回答,她便一氣喝乾,也不停杯,一連喝了三杯。
如此一來,倒讓蘇嬴不能推脫,拿起杯子輕啜一口,偏僻山村的酒自然比不上筥爐堂珍藏的佳釀,卻也別有一股木葉清香。他微一皺眉,仰頭將杯中酒飲盡。
桂兒笑了笑,又替他滿上,卻並不勸酒,問道:「蘇嬴,你要不要去幫阿垚的忙?」
他答道:「無妨,明日一早青暉先去梟陽國,阿垚有南山君相助,不用太過擔心。」
「喔,是么……」她托著腮看向他,盈盈的目光比月色清亮,「南山君不會武功,有你在,阿垚才更有勝算。」
她說的是實話,蘇嬴心中又怎會不明白?只是……他轉開頭,道:「先替你找到解藥,然後我們一起去找阿垚。」
「一起……」桂兒默默重複著他的話,輕輕一笑,又喝了一杯酒,才悠悠道:「蘇嬴,你上次跟我說了北溟朱衣的故事,可是你為什麼為會結識這麼古怪的門派呢?能不能再說給我聽聽?」
這本是未完的往事,蘇嬴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那一年,我隨二哥尋找傳說中天才鑄劍師所鑄的十二把劍,來到了苗疆的大山裡。因為地圖不全,機關重重,一路折損了很多人手,最後還是陷入了無路可走的困境中。有幾天二哥和我們走散了,我不得不帶著剩下的人尋找出路,然後就遇到了一群古怪的苗人。」
「那些就是北溟朱衣的人?」
「是五色壇的長老,以及大祭司們。」蘇嬴點頭道,「我和他們立下誓約,只要娶朱衣聖女為妻,就能帶我們離開那個地方。」
桂兒似乎沒想到最初的理由竟然那樣簡單,不由愣住了:「於是……你就答應了?」
「我沒有別的選擇。」他看了她一眼,當時在他心裡,真的不覺得娶一個女人為妻是件多麼難的事。比起數十條活生生的性命,這個交易簡直太划算了。
換言之,這場婚姻的初衷不過是一樁交易。
他皺著眉,忍不住拿起面前的酒,慢慢飲盡。
「這件事二哥並不知情,所以回到潛龍谷的第二年,有苗人送來當初的信物,大哥二哥起初並不答應。但我既然應允了別人,就不能反悔。」
桂兒不禁好奇道:「長老們為什麼會選你?」
蘇嬴抿了抿唇:「因為我是潛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