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愛別離(一)

她的話音剛落,一道藍色的亮光從腦後划過。蘇嬴隨手從桂兒髮髻上拔下一支銀簪扔出,簪尖擦過歌姬鬢邊,正與藍光相撞,余勢雖未消盡卻偏了準頭,只打落了她耳上的水晶墜子。

「有毒!」

望著地上閃著藍色幽光的異形暗器,百里垚不禁低呼一聲。

蘇嬴只看了一眼,沉聲道:「阿垚,這些人恐怕是沖著你來的。你帶著南山君先走,船已經準備好,停在鎮南渡口,山腹中有支流直通紫泯江。」

百里垚答了一聲「好」,一腳踢開眼前的桌椅,抓住早已躲到牆角的南山君,急道:「聞兄我背你,快上來。」

南山君臉色一變:「我才不要男人背!」

「事態緊急,由不得你!」百里垚手下一使勁,不由分說便把南山君往背上一丟,用手牢牢托住,回頭道:「唱歌的姐姐們,我帶聞兄先走,麻煩你們盡量多抵擋一陣,我們在鎮南渡口會合。」

說罷又一腳踢開窗戶,背著還在掙扎叫喚著「放我下來」「我自己會走「的南山君,飛快的竄了出去。

窗外頓時響起一陣暗器破空而來的刷刷聲,南山君也再不敢叫喚。片刻之後,女子的嬌叱聲,兵刃相交的摩擦聲,雜亂的腳步聲連番響起,顯然有人要追,但被那群會武的歌舞姬攔了下來。

屋中頃刻間只剩下兩人,桂兒環顧左右,問道:「我們去哪兒?」

蘇嬴答道:「哪兒也不去,先留在這裡。」

見桂兒目露疑惑,蘇嬴拉著她朝屋後走去,在角落的屏風後推開一扇小門,裡頭是一間很小的琴室,只放著一架書和一張琴。

「這裡?」這裡和外面有什麼區別?

蘇嬴點點頭:「先在這裡等一等。」

可如此靜默著坐了半盞茶時分,外面屋子裡卻悄無聲息,就連屋外的廝殺搏鬥似乎都停止了,所有的人彷彿都消失了蹤影。桂兒再也忍不住,霍然站起身道:「不行,我要去找元寶!」

雖然元寶身邊有白洛相護,但畢竟不在自己眼前,她始終不能放心。

蘇嬴卻突然伸出手指按在她的唇上,另一手及時攔住將她摟了回來,低下頭近乎耳語道:「別出聲。」

話音剛落,外面的屋子裡突然響起了推門的聲音,很輕,就連腳步聲都微不可聞。

一個聲音道:「宗主,這裡沒有人,扶月侯和南山君已經逃走了。」

桂兒渾身一僵,這聲音她認得,是那天在船上遇到的玄武。

那她口中的「宗主」……

她感覺到自己的心跳猛然劇烈,幾乎要破腔而出。

熟悉溫潤的嗓音,只是低低的「嗯」了一聲,然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聽起來像在屋子裡踱步。

她用力的咬著嘴唇,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化做掩飾不住的蒼白。蘇嬴的眼中掠過一絲嘆息,伸手在身邊的琴弦上一拂,弦動卻無聲,身後一側的書架卻緩慢的朝一邊移了開來。

「陌陌,你先走!」

她回過頭,只見書架移開的地方露出了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後的石梯蜿蜒通往地下。還來不及看清楚,背上已傳來一股溫和強大的力量,將她一下子推進了那道窄門中。

「我會去找你的。」

他站在琴邊對她無聲說道,手指再次拂過琴弦,無聲無息中,那道門又合了起來。

暗門閉上的一剎那,蘇嬴推開琴房小門的聲音傳進耳中,桂兒心頭一凜,突然回過神來,急忙用手去扳那道門,可是設計精巧的機關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打開的,無論她怎樣嘗試,都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道微弱的光線在眼前逐漸變細,直至消失。

她只能將手用力的抵在冰冷的石門上,方才那一剎那的魔怔,只因為那一聲「宗主」,只因為那一聲「嗯」……為什麼還是不能忘記,不能釋懷,為什麼不能光明正大的跨出門去,說一句「我們從今為敵,再無瓜葛」!

何時才能一起面對?

眼前揮之不去的,都是一眼之間那個白色的背影,她忍不住握起手,指尖深深的掐入了掌心中。

蘇嬴從屏風後走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除去門口站著的幾名苗人打扮的男子,屋裡就只有一身素衣勁裝的玄武,以及正背著雙手站在一席殘酒之前的——韓燼。

蘇嬴看著韓燼,淡淡道:「你們要找的人已經走了。」

韓燼目光一寒:「可是你還在。」

「那又如何?」

韓燼的眼睛微微一眯:「三公子,你真以為憑你一人就能擋住我們這麼多人?」

蘇嬴伸手輕輕抽出腰畔的白玉簫,語聲依舊冷談:「不如試試?」

韓燼朝前走了幾步,與他面對面道:「蘇嬴,我不想與你為敵,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麼。」頓了頓,他又一字一字說道:「天下佳麗何其多,只要三公子願意,什麼樣的女子得不到?何必要奪人所好?」

蘇嬴聞言,忍不住挑眉道:「韓燼,由你口中說出這樣的話,不覺得可笑嗎?」

「何以可笑?」

「這句話,該我問你才是。」

「喔?三公子的意思莫非是,奪人所好的人其實是我嗎?」韓燼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又徐徐漾開,可與此同時瀰漫的,卻是周身凝起的冰冷氣息,「這我就不懂了,三公子何時讓人覺得,她是你『心中所好』?」

他吸了口氣,繼續說道:「五年前,陌陌對你一見傾心,百般討好,事事忍讓,你可曾對她有過一絲眷顧愛戀?當她傷心難過的時候,你在哪裡?當她遇到危險時,你又在哪裡?你與她成婚,不過是為了履行與長老們的約定,卻從未將她當成可以攜手一生,生死與共的愛人,你根本就不曾將她放在心上!」

長長的一段指責,韓燼說來卻一句比一句冷,如寒風直入肺腑。他看著神情漸漸失去平靜的白衣男子,輕輕勾唇,笑意寒涼:「我說的不對嗎,三公子?」

良久,蘇嬴都沒有回答。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往事紛亂,伴著韓燼的話不斷的重現——他說的沒有錯,當自己答應娶朱衣門聖女為妻的時候,那個從未謀面的女子於他,不過是最普通的陌生人。即使見了面,相處月余,即使每天看到那個苗疆少女的爽朗笑意,每天感受到她的誠摯情意,他的心也並沒有因此而動搖分毫。

他出身世家,長大後師承名門,再加上天賦極高,容貌過人,從小到大,聽到的都是讚美,得到的都是最好的東西,想要的本就不多,即使有所求,也總能輕易得到。擁有的太多,時間一久,便忘了什麼叫做「渴望」,無法體會為了得到一件東西而苦苦追求的苦,更不能懂得終於到手的歡悅。

別人都以為他的沉默寡言是因為高傲冷漠,可其實,他只是找不到讓自己感興趣的人和事。

太輕易的擁有,就不怕失去,他以為她也一樣。

以為她成為他的妻子,就永遠都是他的妻子;以為她總是看著他傻呵呵的笑,就會一直這樣無憂無慮下去。

不需要付出,無須努力,自然也不必去珍惜。

他其實看得到,有時候她會獨自躲在山澗哭泣;也會只為了找一朵七彩蘭花給他,甘願冒著危險摔下山崖……可是每一次,她再次出現的時候都笑的很開心,她會說:「嬴哥哥,你親我一下我就不疼了。」

他會親吻她,不是因為心疼憐愛,只因為這是她的要求。在他沒有波瀾的生活里,這麼做和吃飯喝水是一樣的。

他從未想過,她有一天會消失,更沒有想過,在她消失之後,他會想她,而且,這思念竟如此叫人手足無措。

韓燼說的對,他根本沒有留住她的理由。

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韓燼見蘇嬴臉色變幻一言不發,慢慢斂起笑容,眼神示意身後的玄武,兩人一起朝那間琴室走去。

可是沒走幾步,白影一閃,蘇嬴已伸手擋在他身前,右手玉簫斜斜一指,正是攻守兼備的起手式。

他依舊有些失神,手卻很穩,聲音雖輕卻堅定:「陌陌是我的妻子。」

只是這樣幾個字,即便任性也好,卻是全部的理由。

韓燼冷冷的看著他:「蘇嬴,她已經把從前的事都忘了。她根本不記得你,也已經不叫陌陌。她的生活重新開始很久了,要我提醒你嗎三公子,在她的新生活里,你才是多餘的人。」

蘇嬴卻搖了搖頭:「她離開你,是因為你自己,不是因為我。」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韓燼終於無法鎮靜,冷聲道:「玄武,去開那扇門!」說著雙掌運起,朝蘇嬴面門拍去。

蘇嬴雖從未與他正式交過手,卻知道青木壇的武功深不可測,當下踏出踏雪尋梅的步法,人已斜掠出去,玉簫幻出一片讓人目不暇給的暗影,玄武根本無法前進一步。

韓燼隨即跟上,卻見蘇嬴落地的一瞬間,已舉起玉簫放在唇畔,一縷低沉的簫音伴著兵刃相交的餘韻,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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