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斷情殤(一)

「夜棠,陪我一起回宮好不好?」

夜風送來輕軟的女聲,絆住了桂兒的腳步。

夜棠?

為什麼會這樣稱呼他?

如果韓燼認識星羅公主,為什麼從來沒有提過?

這麼晚了,他們為什麼會在這樣的地方見面?

……

不會記錯的,這個聲音,正是那位曾將她們母子擄走的梟陽國公主!

桂兒只覺得心跳加快,呼吸和動作卻不自覺的放輕放慢,從兩堵圍牆的縫隙中遠遠的看了過去。

縱然有月光,午夜時分的街道依舊籠罩著曖昧不明的黑暗,透過濃密的枝葉,桂兒的目力僅僅能看到兩個模糊的影子,可即便是如此,也已經足夠了。

……她……正靠在他的懷中。

不是角度的問題,也不是月光的幻影,那是真真實實的,依偎在一起的兩個人!

是怎樣的關係,才能如此親密?

隔著一場亂夢,夢之前,她還靠在他的臂彎,呼吸相聞,心心相印;可夢之後,他的懷中卻是另一個人。

真和假,哪裡才是界限?

她只覺得指尖發涼,月光照不到的陰翳彷彿正一層層的浸沒她的身體。她聽到韓燼說道:

「我還不能走,請公主見諒!」

星羅公主輕輕一笑,笑聲中卻帶著幾分不屑:「莫非是因為你那位夫人?」頓了頓,接著道,「不過因為一幅凰引圖而已,有很多方法可以讓她為我們所用,何必要夜棠你親自動手?你與他朝夕相處,可知我……我心裡多難受?」

語聲幽怨,我見猶憐。

韓燼沉默片刻,將她扶起,道:「公主,這是為大局著想。」

「誰的大局?你的,還是我的?」

「自然是公主的。」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但想必是像往常那樣,溫和的微笑著。

「凰引圖中尚有許多秘密,就算圖到手了也未必能解開,還需要等待時機。何況扶月侯還在紫旭,若我留在這裡,也可以替公主多擔待一些。當務之急,還請公主先回梟陽以平息流言,韓燼在此,一定不負所托。」

星羅公主沉吟片刻,仰頭問道:「果真如此?」

「不敢欺瞞。」

「不是為了與你青梅竹馬的『夫人』相親相愛,雙宿雙飛?」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許久才道:「公主多慮了。」

「這樣就好.」她慢慢的靠近他, 「夜棠,你是知道我的心的。這幾日你不在身邊,可知我夜夜煎熬,恨不得立刻將那女人殺了……」

她的語聲不自覺的變作怨毒,韓燼沉聲打斷道:「公主!」

星羅公主抬頭捂住他的唇,低笑道:「別急,我知道殺了她你一定會生氣,會討厭我的,我才沒有那麼傻。夜棠,我願意等你,等到你眼中只能看得我的那一天……」她的語調變作嬌媚,抬手勾上他的脖子,「只不過,你也不能總叫我一無所獲的等著,我的這顆心總是被你折磨著呢,這樣好不公平。你要我獨自回去也可以,只是得留給我一個念想……」她貼近他,聲音又甜又軟,「夜棠,抱著我……」

韓燼的身子驀地一僵。

哪一邊對他來說更重要,其實此刻並不難選擇。無人的深夜街道,只需要些微的溫存就能讓眼前這個女人乖乖的回家去,不再來打擾他……可是這一瞬間,他卻猶豫了。

離開家時身邊女子熟睡的柔美臉龐不自覺的浮現在眼前。他輕輕的吐了口氣,微微搖了搖頭,好像要把那些影像都驅逐出去似的,終於慢慢的,伸出了手……

耳邊突然聽到一聲極細微的聲響,似乎是誰發出了短促的聲音後又立刻捂上了嘴,他手上一松,立刻朝著發聲之處追去。

可是眼前只有空蕩蕩的沉睡中的街道,任何可能的角落和縫隙,都沒有看到人影。

四周隱約浮動著熟悉的淡香,是錯覺么?他微微皺起眉,這不可能……

耳邊遠遠的傳來更鼓的聲音,星羅公主正在小聲的喊他,月光淡淡,浮雲流轉。眼前是回家的路,身後是前程的門。

何去何從?

桂兒一口氣跑回家,甚至忘了把掩住嘴的手放下來。

直到站在那個小小的院子里,看到元寶熟睡的屋子,她才怔怔的站住了。

——再也無法隱忍,那小小的,衝口而出的嗚咽聲,他聽到了嗎?

方才所見所聞……就像一場夢,那場景比她之前所做的任何一場夢都要平和,可平和的場景之下,卻比鮮血刀劍更加殘忍。

她伸手按在房門上,大口的喘著氣逼自己冷靜下來。屋子裡睡著她的兒子——元寶才剛剛找到了父親,她還想到了他的溫存體貼,他眼中的脈脈深情,想起那些夢中出現的關於他和她的往昔……這些,難道都不是真的嗎?

她收回手,沿著門板慢慢的坐了下來。

那個聲音他不會聽不見……他會趕回來解釋的。

一定會的。

……

當她數到一百的時候,四周只有清淺的月光和微涼的夜風。

眼角似有水汽氤氳,她抬起手用力的擦了擦,再不猶豫的轉過身推開門,將元寶半拖半抱的從被窩裡挖了出來。

元寶被吵醒了,揉著眼睛朦朦朧朧的問道:「娘,大半夜的你又做噩夢了?」

「兒子,起來穿衣服,我們走了。」

「哎?」

「什麼也別問,現在就走。」她不由分說的拿起褂子給他套上,又打開柜子隨便拿了幾件衣服。原本從小山村裡帶來的行李並不多,大多數都是韓燼新添置的,她一樣也沒拿,只草草的打了一個包,拽起元寶就出門去。

元寶的胳膊被拉的生疼,又加上睡意未消,不由咕噥道:「娘你到底在做什麼嘛?怎麼不等爹爹回來?元寶好睏啊……元寶走不動了……」

話未說完,便被一把抱起,桂兒沒有回答他,只是一個勁兒的朝外走。

「娘啊……娘……」元寶掙扎了兩下,突然間不說話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的問道:「娘,你是不是哭了?」

回答他的,只有靜謐夜晚急促的腳步聲。

桂兒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該去哪裡,那麼大的鹿鳴城,卻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

她只知道,再不能留在那個地方。那個地方——

從裡到外,都是共同生活的痕迹,都是他的氣息。

短短一個月而已,她曾以為這樣的生活,會是一輩子的幸福。

多可笑,錯的離譜。

城門早就關了,路也不熟,就算手裡有銀子,這樣的時間也沒有客棧可以留宿吧?

舉目無親,唯一認識的不過是蘇嬴和百里垚而已。別說她不會去找他們,就算會,他們此刻恐怕也早已在千里之外了。

這裡還有她曾經的家……

可是所謂的「鏢局」真的是「曾經的家」嗎?

她從未像此刻一樣覺得無所適從。她是誰,來自哪裡,去向何處……原本已經有了答案的問題,如今卻在一夜之間全都被推翻,真假難辨,混亂不堪。

元寶抱著她的脖子,怯怯的喚了一聲:「娘……」

桂兒咬了咬牙,摟緊兒子小小的身軀,道:「兒子,咱們先去土地廟待一會兒,天亮就出城好不好?」

元寶乖乖的「嗯」了一聲,伸出軟綿綿的小手掌撫了撫桂兒的臉:「娘親,你不要哭了,元寶一定乖乖聽話,你說去哪裡,咱們就去哪裡。」

桂兒眨了眨眼,只覺得鼻子又酸了。

土地廟不遠,就在城東不起眼的角落。廟裡有個守夜的老頭,早就睡的鼾聲震天,桂兒帶著元寶輕輕落在廟門口的草地上,輕手輕腳的推門進去,裡頭有供人跪拜的蒲團,幾個拼一拼,足夠躺上半宿了。

桂兒將元寶放下,道:「兒子,先睡一會兒。」

元寶遲疑的看著她:「娘不睡嗎?」

她淡淡一笑:「娘睡不著。」

「那娘不準再偷偷哭了。」

「誰說我哭了,小鬼,快睡。」她從包袱里找出厚實的衣服蓋在元寶的身上,手掌一下一下輕輕的拍著,直到他重新進入夢鄉。

許久之後,她重新推開門,門外是土地廟狹窄的院子。

院子里有個簡陋的香爐,一棵歪脖子樹篩下幾分月影,空蕩蕩的。但是當她走下台階的時候,樹上突然跳下了一個人,隨後四處的圍牆上也躍下數個黑影。

為首的那個女子,她認識。正是星羅公主身邊的女侍衛朱雀。

「來的真快,跟了很久吧。」桂兒也不驚訝,看著朱雀臉上那道疤痕,淡淡說道。

「也不久,當你離開宗主家的時候,我就跟著你了。」

「宗主?」桂兒皺了皺眉,短促的笑了一聲,「他是什麼宗主?」

朱雀沒有回答她,只是說道:「宗主和公主有令,你不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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