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了。
桂兒站在雨中,一動不動的看著自己的手掌,水珠在略顯粗糙的掌心湮開,沿著指縫落下,心中那股無形的暴戾之氣彷彿也隨之慢慢消散,只剩無所適從的茫然。
一道閃電撕開夜幕,她不由自主的退了一步,緊接著的雷聲如重鎚落下,狠狠的敲在她心中籠罩著恐懼的角落,她無法剋制的尖叫起來,叫聲卻被一雙手捂回了口中。
那雙手將她輕輕的擁進懷中。
「桂兒……別怕!我在這裡……別怕!」
韓燼溫潤的聲音穿過雨幕傳進她的耳中,她用力的喘息著,未退的殺氣和驚雷之後的餘悸讓她渾身抖得厲害,卻一一化解在在韓燼的懷中。他沒有立刻帶她進屋,就那樣站在瓢潑大雨中,雨水從他濕潤的發梢流到她的臉頰上,隔著衣物一層層的浸透了身體,彷彿將兩人之間所有的空隙都沖刷殆盡,如此的……親密無間。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如今的你,在我懷中……
桂兒的身體一寸寸放鬆下來,低低的問道:「我以前……是不是也這樣……殺過人?」
「不是。」他低低的說話,溫柔而縱容,「有些人本就該死,不是你,也會是別人。你一直做的很好,在我心裡,從來都很好……很好……」
「真的……有那樣好?」
「真的。」
「你沒有……騙我?」
「沒有騙你。」
不知過了多久,當桂兒的身體終於停止顫抖,開始透出涼意的時候,韓燼才抱起她,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裡。
他找出乾淨厚實的軟巾仔細的替她擦拭濡濕的發梢,道:「等一下先換我的衣服吧,這麼晚了回屋會吵醒元寶的,好不好?」
桂兒低著頭「嗯」了一聲,又問道:「夜棠,你的傷怎麼樣了?」
「皮外傷而已,沒關係。」他替她拔去簪子,任憑黑髮散滿肩頭,拿起一旁的梳子細細梳通,即便桂兒此刻看不到他的神情,可一抬一落之間的溫柔,卻透過梳齒點點滴滴的傳遞著。
她想到他方才一剎那飛身護住她的身影,怔了半晌,突然握住了他拿著梳子的手。
「夜棠。」
「怎麼?」
「你……想要我嗎?」
韓燼的動作頓了頓:「桂兒,我只要你平安……」
「夜棠,我要聽你的真心話!」
他猶豫了半晌,終於沿著手中那一綹青絲輕輕梳下,低低的應了一聲:「想。」
她不再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輕輕的從肩頭移下,覆在自己柔軟的胸口。掌心下的跳動急速而清晰,過了許久,他終於遲疑著伸出手將她摟緊,心口跳動的聲音與她相合,連窗外如注的暴雨彷彿都成無聲。
他的手拂過她光裸的背,浴火重生的鳳凰在白皙的肌膚上更顯妖艷美麗——眼前是他少年時便戀慕著的女子,手中勾勒的是天下人夢寐以求的圖畫——他曾經以為永遠不可能得到的東西,如今卻都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只要擁抱她,就好似擁抱了萬丈紅塵。
他的唇游移在她背上,感受到她輕微的戰慄,突然想起她從前很喜歡的那首詩中的一句——
「萬里江山幾人回」
幾人回?
此生所願,與君同歸。
他小心翼翼的打開她的身體,引領她的節奏。寸寸分分,不似佔有,卻是虔誠的朝拜……直到依稀熟悉卻又陌生的疼痛一瞬間貫穿她的靈台,彷彿一根針,挑斷了某根神秘的弦,心裡有個微弱的聲音反覆說著——不對……不是這樣的!身體與身體間契合的感覺不應該如此,親吻的方式,指尖的力道……都不對!
不是他……不是他!
然而這不安和抗拒太過微小,完全被他的愛撫和隨之而來的情動所淹沒,她在他的氣息中逐漸沉溺,化作一池水,一尾魚,再也無法思考其他。
彷彿在半夢半醒之間,她依稀聽到了他喉中逸出的動情呼喚——
「陌陌……」
陌陌?為何是陌陌呢?她不確定的,斷斷續續的想著,真是擾人的夢啊……那麼久不見蘇嬴,為何他留給她的記憶,還是那樣揮之不去?
第二天,桂兒比往常遲了半個時辰才醒來。
這原本是很自然的事,因為她睡得不止比往常晚了一個時辰。儘管如此,她還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特別是對於在風雨交加的夜晚把元寶一個人留在屋子裡這件事,感覺到十分愧疚。
此外還有件事頗費思量——她究竟應該比韓燼先起床呢,還是等著他先起來比較好?如果是她先,就意味著她得在他的注視下一件件把衣服穿上;反之,就必須看著他一件件把衣服穿上……她究竟更能接受哪種畫面?實在很難衡量,儘管昨天夜裡,該看的不該看的可能都已經看的很清楚了……
當她糾結著這些毫無重點卻又似乎挺重要的事情的時候,眼前突然一黑,溫暖的手掌覆在了她的眼上。
「桂兒,早。」
「早……」
招呼剛打了一半,唇上便被輕吻了一下,她急忙轉過頭,眼前卻一花,紗帳微微一震,再回過頭時,韓燼的人已在帳外,披著月白寢衣,笑的繾綣:
「你先睡著,我去叫醒元寶一起吃飯。」
明明再正常不過的一句話,她的臉,卻很不爭氣的紅了。
那天之後,一切彷彿都和從前一樣,可又有什麼是真真實實的改變了。
連元寶都看出了這種改變,趁著韓燼不在的時候,臉色不定的看著桂兒,可憐兮兮的問道:「娘親,你以後是不是不要元寶了?」
桂兒頓時大驚,以為他是治病治出了毛病。
她像往常一樣左右開弓拉扯住他胖嘟嘟的臉蛋:「兒子,你是不是吃壞肚子了?」
「柴……莫……有!」元寶幽怨的望著她,口齒不清的說道,「每天……元寶睡著的時候明明都看到娘在身邊的……可是醒來的時候娘都不……寨了……娘去爹那邊了,娘是不是寨也……不怕打雷了?娘不需要元寶了……」
桂兒有些啼笑皆非的望著他,原來這麼小的孩子也會有危機感。
「在娘心目中,元寶永遠是最重要的人!」她放開兒子的臉,摟住他小小的肩膀,和他一起看著窗外小院子里逐漸濃盛的夏意,難得溫柔和藹的說道,「所以兒子,別想那些不可能發生的事啦,有空多背背爹爹教你的詩詞,就沒有時間胡思亂想了。」
「真的嗎?」元寶抬起頭,眨著大眼睛望著她,「元寶真的很重要嗎?」
「當然了!」
「比爹爹還要重要嗎?」
「呃……對……可以這麼說……」
「比美人叔叔,妖怪叔叔他們加起來都重要嗎?」
「這……」桂兒頓時語塞,「兒子,咱們不是說不提他們了嗎?」
「可是元寶很想他們嘛!」他低下頭委屈的看著指尖,「妖怪叔叔說要帶元寶去抓蛐蛐兒玩的,美人叔叔也答應元寶要教新曲子呢……」
桂兒忍不住仰頭望天,孩子長大了,真是越來越不好騙了……
沒過幾天,坊間居然傳出了元寶一直念念不忘的人的消息。
——數日前,梟陽國君殤陽王駕崩!
不是病重的太子百里鑫,而是正值壯年的國君,百里垚的伯父——殤陽王百里徵。
因為殤陽王是突然暴卒的,所以詔書並沒有來得及修改,百里鑫仍然是太子,只是作為第一順位繼承人,在此關鍵時刻卻依然卧病在床無法理政,梟陽國內的局勢頓時陷入了微妙的混亂中。
事出突然,世人都猜測定是二皇子扶月侯所為。當初他正是因為謀害太子事發才會逃亡紫旭,如今既然知道繼承無望,謀害帝君,理所當然。
更何況,殤陽王並非是扶月侯的親生父親。
所有的理由似乎都契合的天衣無縫——百里垚無疑是那個弒父弒君的野心家,人人得而誅之。
可桂兒知道一定不是,她從來都對他深信不疑。
這件事,必有內情。
誰也想不到的的變故出現在月末。
梟陽國的星羅公主在祭神途中突然遇襲,雖然沒有什麼損失,卻傳出了隨行禮官發現輦車中女子只是替身的傳聞。一時間,流言甚囂塵上,原本只養於深宮的星羅公主,也和兩位兄長一樣,成為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短短的時間內為人矚目。
人們也終於發現,一旦百里鑫纏綿病榻,百里垚流亡紫旭,這位向來柔弱的深宮公主,會成為最終的受益者。
桂兒聽說這件事的時候一點也不意外,百里垚既然已得到南山君的相助,時至今日,無論如何也要扳回一局了。
彼時,一月之期還剩最後幾天。念一的醫術果然如傳聞般高明,元寶的寒症雖是胎裡帶出的毛病,經他用針,也基本除了根,今後只需按著方子再吃幾個月葯,應當就無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