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止寺不大,前前後後三座佛殿,五處僧房,鐘鼓皆全,只是本該是塔院的地方只建了一座兩人來高的石塔,檐角銅鈴鐵馬俱全,卻不能上人。
三人由小沙彌引領,來到一間禪房前,沉香的肅穆氣味從紙門的縫隙中透出,門後傳來低沉安靜的聲音,道:「施主請進。」
她推門而入,看清室內情形,不由一愣。
住持的禪房比她想像的要簡單狹小很多,而斜倚在蒲團上的白衣僧人,也比她想像的要年輕。
一寺之主,難道不應該是個白須白眉面目慈祥的老和尚嗎?
可眼前的僧人不過三十多歲的年紀,不披袈裟,不執法杖,面容白凈俊秀,若不是指間的紫檀佛珠和沉靜肅穆的神情,這一身白衣低眉斜倚的模樣,真會叫人誤認為是一個翩翩公子。
「女施主有何病症?」
叫做「念一」的年輕住持平靜看著她,眉眼間彷彿帶著天生的慈悲柔和,看著十分舒服。
「不,不是我,是我兒子!」
桂兒把元寶抱了過來,韓燼則站在門邊,有意無意間盯著念一的一舉一動。
年輕的住持卻好似並不在意,按部就班的搭脈,又檢查了元寶的五官手足,沉吟片刻道:「這位小公子陽氣虛損,手足盜汗,可是得了寒症?」
桂兒急忙點頭:「正是正是!」
「此寒症與尋常風寒大不相同……」念一和尚微微皺眉,「奇怪……這情形竟被是外家掌力所傷,致使脾胃淤血難以化開。小公子如此年幼,若是真的捱過一掌,早已活不到現在……莫非是女施主懷胎之時受過內傷?」
桂兒回頭與韓燼對望一眼,看了這麼多大夫,只有這位住持說的話稍微有些靠譜。不過,既然能一眼看出此傷系武功高手所為,這位念一和尚想必功夫也不弱。
韓燼微微一笑,道:「家門有變,實非所願。」
他說的含糊其辭,念一也沒有多問,將元寶的脈相又細細的查看了一回,這才提筆寫方子,邊寫邊囑咐桂兒,此後每隔一日需帶元寶來風止寺用針,連續一月不斷,方能有所成效。
桂兒一聽就急了:「怎麼要這麼久?」
「有人治病需要數年,一月又怎算長久?」念一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淺淡的笑意,目不斜視,慢條斯理,「此症可大可小,女施主若是不治,小公子暫時亦無大礙,只是邪寒淤積體內,恐會影響壽數。」
這話和當初韓燼所說相差不遠,因此治與不治之間,桂兒毫不猶豫的選擇了前者,想了想,又求證般的問道:
「大師可有十分把握能治好元寶?」
念一微微頷首:「女施主請放心。」
望著白衣僧人無欲無求的笑容,桂兒這才安下心來:「那就多謝大師了,明日再來登門拜訪。」
正要抱著兒子離開,心中一動,復又坐下,伸出自己的手道:「妾身也有些沉痾舊病,不知大師可否順帶看上一看?」
她本來不想理會自己的健忘症的,不過既然這位住持大師醫術不賴,倒也不妨問上一問。
念一併未拒絕,望聞問切,一如平常。可是,當桂兒說起自己只記得一年之內發生的事情的時候,他的臉卻微微一僵。手指緊緊按住她的左手尺脈,連指尖都有些發抖。
那一刻的失神,讓這個原本如世外仙人般的和尚顯出幾分煙火人間的氣息來,半晌,才緩緩問道:
「女施主體內,可是被種下了苗疆的『忘憂蠱』?」
他竟然知道!
桂兒愣了愣,忍不住轉頭對韓燼道:「夜棠,這位大師好生厲害!」
韓燼注視著念一低垂的眉睫,目光幽深,微微頷首:「的確……不一般!」
原本已經絕望的事一旦重燃希望,突如其來的喜悅之情竟比不曾絕望前還要強烈。桂兒彷彿見到了救命菩薩一般,只差供了三牲六畜給念一上高香。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急切問道:「大師,你可有辦法治好忘憂蠱?那些已經忘記的往事,我還有機會記起來嗎?」
她懷著滿腔的殷切,熱烈的期待,半晌,卻換來了念一輕輕的一句:「不行。」
桂兒的眼神頓時一黯。
念一道:「女施主莫急,貧僧不能做到,並不代表世上就沒有治癒的辦法。」
「還請大師不吝賜教!」
「解鈴還需系鈴人。」
「大師的意思是……」她頓了頓,「要我去苗疆尋找解藥?」
念一合十念道:「世間萬物,皆有緣法,得失自在,方能遠離虛妄。」
從念一的禪房退出來的時候,桂兒心情甚好,忍不住逗著元寶道:「兒子,我們去苗疆抓蛇玩好不好?聽說那裡的蛇很大很大,一口就能把你吞了……」
元寶向來怕軟綿綿滑溜溜的東西,一雙小手有些緊張的抓住桂兒的衣襟,小小聲說道:「爹爹……還沒說要去呢。」
桂兒愣了愣,這才發現韓燼一直沉默著沒有說話,便問道:「夜棠,你怎麼了?是不是念一大師的話有什麼不妥?」
「沒有,大師說的很有道理。」韓燼朝她笑了笑,「你們倆的病都可以醫好,我自然很高興,我只是在想,苗疆十萬大山是那些人的腹地,你我深入虎穴,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那些人」說的是誰,他們心裡都很清楚。
「自然是好事。」桂兒揚了揚眉,「反正當年的事還沒有查清楚,總是這麼等著挨打也不是辦法,不如直接上門去做個了斷。不是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么?是非曲折,到時候自有定論!」
這……還真像是她的風格啊。
單刀直入,明快,又犀利。
……去苗疆么?那就最好了……韓燼含笑點頭:「一切聽憑夫人吩咐。」
三人離開禪房半刻時間,小沙彌卻並沒有引來新的病人。念一見香爐中的香已然將滅,便又拈了三支欲點燃換上,可手掌卻止不住的顫抖,竟是無論如何也點不著。
「心不靜,則萬物皆不靜。」
稍顯冷峭的聲音從他身後傳出,念一卻好像早就知道身後有人似的,放下手中的香,長嘆一聲:「終不能放下心魔,修鍊不過是空談罷了。」
在他身後,杏黃經幡之下,正站著一身白衣的蘇嬴。
「陌陌的病症,七師兄可曾見過?」
他再次開口,一向淡漠的聲音裡帶了幾分波瀾。
「見過?何止見過……」念一搖頭道,「當年芸娘身上種下的,也正是這種蠱蟲。」
蘇嬴皺了皺眉:「芸娘是誰?」
「貧僧早已不是三千幻世的弟子,已然當不起小嬴這一聲『師兄』。」念一擺了擺手,「當年離開師門,小嬴尚且年幼,有些事想必所知不祥。我……」他略微頓了頓,此後言語中不再以「貧僧」自稱,而是自稱「我」,一如俗世之人。
「我從前曾遇到過一個女子……」
數十年前,當念一還不叫念一的時候,是「三千幻世」之一「閻帝太常君」座下弟子,少年時遊歷江湖,結識了一個神秘的苗疆女子,名喚芸娘。
命中注定的緣分,相見便是傾心,過往種種纏綿動人。當時只以為彼此可付終生,一生相伴。
可是在一個天寒地凍的冬夜,芸娘卻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此後,他四處尋找她,足跡幾乎踏遍了整個中州的土地,卻始終沒有她的下落。直到五年之後,當他無意中迷失在苗疆十萬大山深處,終於在無數神像和祭火旁,見到了她。
但是那時候,她卻完全不記得他了。在她眼中的他,只是一個無意中闖入密教的中州人士,和別的闖入者沒有區別。她甚至和同伴們合力,要將他置於死地。
他九死一生才得以逃脫。離開苗疆,卻無法心安。
那些兩心相許的日夜,那些相守一生的誓言,明明就發生過,怎會忘記的如此徹底?
於是此後,他又幾次三番的回去找她,他以為她一定是有什麼苦衷才會那樣對他,他想告訴她,不管有什麼困難,他都會和她一起面對……可是一次又一次,他都失敗了。
沒有苦衷,她是真的將他從記憶里抹殺的乾乾淨淨。
多深的愛戀,有朝一日也終成陌路。最後一次,當她親手將刀子送進他的胸口的時候,望著飛濺到她臉上的鮮血,他突然就想通了。
昨日之事譬如昨日死。芸娘和他,早已經在時光中雙雙死去。
既然如此,何必強求?
他以為自己這次必死無疑,但是作為當世第一神醫的弟子,他那自負甚高的師傅最後還是將他救活了過來。他再世為人,無限慨然,於是拜別師門剃度出家,改名「念一」,隱居於鹿鳴城風止寺。
蘇嬴聽罷,瞭然道:「芸娘會忘記往事,是因為被人種下了忘憂蠱。」
念一點頭道:「當年師父曾說過,苗疆百蟲千毒,多有中州不知之處。能噬人記憶的蠱蟲也是有的。因此我多方